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痕迹。
绫川音绪站在玄关,盯着自己的鞋子看了很久。那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买来之后穿过两次,然后就一直放在那里。她弯下腰,把脚伸进去,系好鞋带,站起来。
这是她搬进来之后第一次出门——不是去买吃的,不是去扔垃圾,而是单纯地想走走。
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盯着楼层数字慢慢变化。叮。门打开。她走出去。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已经很久没在白天出门了。视网膜不太适应这种亮度,眼前有一瞬间的发白。她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眼前的街道——车流、人群、红绿灯、便利店的招牌、居酒屋的灯笼。一切都在动,只有她静止。
她拉了拉黑色SOMAR外套的领子,把白色长发拢到耳后,迈开步子。
漫无目的地走。
新宿的午后总是很忙。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快步走过,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咖啡。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等红绿灯。几个高中生勾肩搭背地走过去,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她走在这些人中间,像一滴水融进河流,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样很好。
路过便利店。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货架和收银台。收银员在给顾客结账,动作熟练。有个小孩站在糖果货架前,仰着头看了很久,最后被妈妈拉走。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路过家庭餐厅。窗户上贴着午餐套餐的广告,汉堡肉、蛋包饭、意大利面,照片拍得很诱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女生用叉子卷起意面,笑着递到男生嘴边。她移开视线,加快脚步。
然后她停下来了。
一家Livehouse。
店名叫FOLT。门面不大,黑色的招牌,白色的字,简简单单。门口贴着一排海报,最新的那张她见过——在手机里见过,截图存进相册的那种见过。
SICK HACK。下周五。晚七点。
海报上那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广井菊里,还是那副样子。麻花辫松松垮垮,鲨鱼牙露着,笑得毫无顾忌。她抱着贝斯,整个人歪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海报上,让那紫色头发看起来有点发亮。风吹过来,海报的边角轻轻掀动,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店门关着。现在是白天,还没有开始营业。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三十秒。也许一分钟。不知道。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进去。
只是路过。
傍晚。五点多的光景,阳光开始变软,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暖的橘黄。
绫川音绪走进那家便利店。不是路过的那家,是另一家,离公寓更近一点的。她经常来这家,因为收银员不会多说话——之前的经验让她对“话多的收银员”有了心理阴影。
货架上的便当还剩不少。咖喱、炒饭、意面、炸鸡便当、亲子丼。她站在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犹豫了很久。
最后选了咖喱。最安全的那个。
收银台前排着三个人。她排到最后,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便当盒,假装在看成分表。其实成分表上写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前面的人结完账走了。轮到她。
她把便当放在台上。收银员扫码,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那个人笑了。
“今天天气真好呢。”收银员说,声音很普通,就是那种随口搭话的语气。
她愣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慢动作。
她的手一松。钱包掉在地上。硬币从钱包里滚出来,滚到收银台下面,滚到货架旁边,滚到门口,滚得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响亮。
她蹲下去捡。脸在发烫,烫得像发烧。
收银员也蹲下来了,帮她捡硬币,还在说“没事没事”“别着急”“我帮你捡”。
她更紧张了。
伸手去够滚到柜台下面的那枚硬币时,头撞到了柜台边缘。
咚。
很响。很疼。
她捂着脑袋,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撞得太疼了。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她拼命忍住,继续捡硬币。
收银员把捡到的硬币递给她,一共五枚。她自己捡了三枚。够了。
她站起来,付了钱,接过便当,快步走出便利店。
走出二十米才敢回头看。透过玻璃能看到收银台,那个收银员已经恢复正常,在给下一个人结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回家。开灯。换衣服。把便当放在桌上。
坐下来,打开便当,吃了一口。
辣的。
她不吃辣。
但她不想回去换了。外面天黑了,再出去一趟太麻烦。而且万一那个收银员还在,万一对方认出她——“啊,是刚才那个掉钱的”——那种场面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硬着头皮吃完。
边吃边流泪。辣的。真的辣。眼泪止不住地流,鼻尖也红了,嘴唇有点发麻。
吃完之后,她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心想:“刚才那个场面,要是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她很惨吧”。
确实很惨。但原因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凌晨两点。窗外的新宿安静了一些,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绫川音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这是常态。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又翻过来,继续盯着天花板。
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她把亮度调低。
刷社交软件。没什么好看的。朋友们的动态——那些曾经是朋友的人——她已经很久没互动了。她们发旅行照、聚餐照、合照,她在屏幕这边看着,像一个透明人。
刷到FOLT的账号。
那条预告还在。SICK HACK,下周五,晚七点。和白天看到的一样。
但这次她点进去看评论区了。
“广井さん今天喝了吗”——有人这么问。
“期待期待!”——有人说。
“上次演出她摔了三跤,这次能不能破纪录”——有人开玩笑。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然后她把那条预告又截图了。存进相册。和上次那张放在一起。
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不知道哪里在下雨,可能是别的地方。
第几天了?她想了想。从搬进来那天算起……
算了。不重要。
傍晚。夕阳快落山的时候,光线变成暗红色。
绫川音绪坐在窗边,看着那抹红色慢慢消失。手机响了。
是导师的消息。
【绫川同学,最近怎么样?下周学校有个作曲系的交流会,如果你状态好可以来听听。不勉强,只是觉得你可能想了解一下。照顾好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导师记得她。导师在关心她。导师说“不勉强”。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谢”字,删掉。打“好的”,删掉。打“我会考虑的”,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打。
她打开备忘录,把“交流会”的时间和地点记下来。下周三,下午两点,学校音乐厅。
然后切回聊天界面,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五分钟。
窗外彻底黑了。新宿的灯亮起来。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熟悉的夜景,和每天晚上一样。
她想:导师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真心希望她去,还是只是尽责任?如果她一直不回,导师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不懂礼貌?
应该不会吧。导师可能早就习惯了。可能发完就忘了。
这样也好。
深夜。十一点多。
她又出门了。
不是特意出门。只是睡不着,想走走。
走到那条街。走到那家Livehouse门口。
FOLT。门关着。海报还在。广井菊里还在笑。
门口有三个人,站在外面抽烟聊天。他们看了她一眼,继续聊自己的。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有人推门出来,音乐声漏出来一瞬,然后又关上了。里面有人在演出,她听见了鼓点和贝斯的声音。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些断断续续漏出来的音乐,站了十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走回公寓。开灯。换衣服。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
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苦的。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罐放在桌上——和昨晚的空罐放在一起。两个了。
她看着那两个空罐,心想:“下周五,到底去不去呢”。
“不知道”
“再看看吧”。
“反正还有几天”。
她躺回床上,抱着枕头,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安眠药快没了。得去医院开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