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散场后的人潮像退潮的海水,从FOLT门口涌出来,漫向新宿的夜色。
绫川音绪站在门边,靠着那面贴满海报的墙,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动。她不喜欢挤在人群里,不喜欢那些擦肩而过的身体,不喜欢被迫听别人的对话。所以她等。等到人群变稀疏,等到那些兴奋的声音远去,等到门口只剩下三三两两抽烟的人。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混着烟草味和居酒屋的酱香。她拉了拉外套领子,准备走。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啊——没钱了——”
那声音有点沙,有点懒,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抱怨又像在自言自语。很耳熟。
她回过头。
广井菊里正站在FOLT门口,低着头翻自己的口袋。紫色的麻花辫比舞台上看起来更乱,松垮垮地垂在肩上,那根褪色的绳子快要散开了。宽大的紫色裙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裙摆蹭着她光裸的脚踝。
她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几个硬币滚出来,落在手心里。她数了数一枚一百円,两枚十円,一枚五円,还有几枚不知道面额的小硬币。她盯着那些硬币看了三秒,叹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绫川音绪。
她们的目光对上。
广井菊里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鲨鱼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舞台上一样,和海报上一样,和刚才那个看过来的瞬间一样。
“哦,”她说,“是你啊。”
绫川音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个“是你啊”是什么意思?她们认识吗?她们只见过一次——如果那个隔着人群的对视算见过的话。
广井菊里没等她回应,已经摇摇晃晃走过来了。走到她面前,站定。近看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混着一点汗水,一点香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舞台的味道。
“喂,”广井菊里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懒,那么随意,好像在跟认识很久的朋友说话,“借我五百円。”
绫川音绪愣住了。
“坐电车回家。”广井菊里补充道,指了指自己光裸的脚踝,“没钱了。”
绫川音绪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喝了酒而有点涣散的眼睛,看着那个随随便便的笑容,看着那只还在等她回答的手。
她低下头,打开钱包。
钱包里有一张一万円。还有几张千円,几枚硬币。她翻了翻——没有五百円硬币。只有一万円。
她抬起头,把那枚一万円递过去。
广井菊里低头看着那张纸币,又抬头看着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她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站不稳,伸手扶住旁边的墙,“你……你这个人……”
绫川音绪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手里还举着那张一万円,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举着。
广井菊里笑够了,直起腰,抬手抹了抹眼角——好像真的笑出眼泪了。
“骗你的啦,”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五百就好。你这种人太好骗了。”
她伸手,把那枚五百円硬币——刚才从口袋里翻出来的那些硬币里刚好有一枚五百円——塞回绫川音绪手里。
“走吧,”她说,一把抓住绫川音绪的手腕,“去换钱。”
她的手很暖,和夜风的凉完全不同。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薄的茧——弹贝斯留下的。她拉着绫川音绪往前走,脚步摇摇晃晃的,但方向很明确——前面有一家便利店。
绫川音绪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跟上她的节奏。
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照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自动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的香味和收银台的电子音。
广井菊里拉着她走到收银台前,对店员说:“换钱。”
店员是个年轻的男生,戴着便利店制式的帽子,看了她们一眼——一个紫色头发摇摇晃晃的女人,一个白色长发面无表情的女人,大半夜的一起走进来换钱。他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接过那张一万円,数了十张千円递过来。
广井菊里接过钱,从里面抽出一张千円,递给店员:“一罐啤酒。”然后转头看绫川音绪,“你要喝什么?”
绫川音绪摇头。
“那我帮你选。”广井菊里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啤酒,塞进她手里,“请你喝。”
店员扫码,收钱,找零。广井菊里把那叠找零的钱塞进口袋,然后拉着绫川音绪走出便利店。
自动门在身后关上。
广井菊里走到便利店旁边的长椅边,一屁股坐下去。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啊,站着干嘛。”
绫川音绪犹豫了一秒,坐下来。
长椅是金属的,有点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种凉意。旁边有一棵行道树,叶子被雨洗过,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不远处的路口有人在等红绿灯,车灯一闪一闪地滑过。
广井菊里打开自己那罐啤酒,“噗呲”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她用嘴堵住,喝了一口。
“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活过来了。”
绫川音绪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啤酒,还没打开。铝罐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沾在指尖。
“不喝吗?”广井菊里转头看她。
她打开拉环。
也是“噗呲”一声。也是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的。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刺刺的。
广井菊里开始说话了。
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她说今天演出哪里失误了——第三首歌的时候有一段solo弹错了,但应该没人发现。她说岩下志麻又生气了,因为她演出前喝太多,差点摔下舞台。她说房租快交不出来了,下个月可能要睡在FOLT后台。她说伊地知星歌那家伙最近都不理她,发消息也不回。
绫川音绪听着,偶尔点头。
她不需要说话。广井菊里好像也不需要她说话。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在旁边的人,一个会点头的人。
说到一半,广井菊里突然停下来,凑近她,闻了闻。
“你身上味道真好闻。”
绫川音绪僵住了。
广井菊里靠回椅背,又喝了一口酒:“比我好,我一身酒味。”
绫川音绪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
然后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僵了。
她喝完了那罐啤酒。广井菊里也是。两个空罐并排放在长椅下面,在路灯的光里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然后她发现自己开始有点晕。
一罐,就一罐。她的酒量就是这样,一罐就够。
她感觉到身体在倾斜,不是主动的,是那种很自然的、因为放松而产生的倾斜。她往旁边靠了靠,靠到一个温热的、软软的东西上。
那是广井菊里的肩膀。
广井菊里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自然地,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伸手揽住她。
“冷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绫川音绪没回答。她的身体还僵着,但心里有一个角落,慢慢地、慢慢地,软下来了。
原来。
原来被抱住是这样的感觉。
她记事以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同学没有。朋友没有。
原来是这样——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酒味,带着一点呼吸的起伏,带着一种好像理所当然的随意。
广井菊里没再说话。她只是揽着她,看着街道上的车流,看着路口的红绿灯变红变绿,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
过了一会儿,广井菊里动了动。
“走吧,”她说,“送你到车站。”
她站起来,把两个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伸出手,拉着绫川音绪站起来。
她们一起走向车站。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到了车站门口,广井菊里停下来。
“我叫广井菊里,”她说,咧嘴笑了,“你应该知道吧。”
绫川音绪点头。
“你呢?”
“绫川音绪。”
“绫川……音绪……”广井菊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说:“下次来FOLT,记得找我。我还你五百。”
然后她挥挥手,摇摇晃晃地走了。紫色的裙摆在夜风里飘动,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绫川音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手里还攥着那罐已经空了的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握在手里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罐,看着上面印着的商标,看着那些细小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痕迹。
然后她把空罐扔进垃圾桶,走进车站。
电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景,看着那些灯光连成模糊的线。
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那个随意的笑容,那句“你这种人太好骗了”,那个揽住她的手臂,那句“记住了”。
她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然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又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