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的FOLT后台,像一个刚刚退潮的海滩。
各种东西散落着——吉他包歪在墙角,效果器的线缠成一团,几个空酒瓶并排立在桌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舞台的味道。
绫川音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迈步。
她被广井菊里拉过来的。演出刚结束,她正准备走,那个紫色头发的女人就从舞台上摇摇晃晃地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来,介绍队友给你认识。”
她来不及拒绝,就被拽着走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后台,看着那几个人,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岩下志麻正蹲在角落里收拾器材。她把鼓棒一根一根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和演出时那种爆发的状态完全不同。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刚才演出时广井菊里又喝多了,差点摔下舞台,她肯定又要收拾烂摊子。
清水伊莱莎靠在墙边看手机。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字,大概是某个乐队的周边。她看得专注,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广井菊里——那个罪魁祸首——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盒没喝完的日本酒。她晃着腿,紫色的裙子皱成一团,麻花辫更乱了,那根褪色的绳子已经快要散开。她看着音緒,咧嘴笑,鲨鱼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
“这是音緒!”她大声宣布,像在介绍什么重要人物,“我的债主!”
岩下志麻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绫川音緒一眼。
那目光很淡,但很深。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好像只用了零点几秒,就把她整个人扫描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你好。”岩下志麻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比想象中稳,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我是岩下志麻。她给你添麻烦了吧。”
她看了广井菊里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无奈,有点嫌弃,还有点习以为常的放弃。
绫川音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清水伊莱莎从手机里抬起头。她看到音緒的那一刻,眼睛突然亮了。
“白色长发!”她叫起来,声音比想象中高,带着某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好漂亮!你是模特吗?”
她几步就跨过来,凑到音緒面前,近得有点过分。
绫川音緒往后退了一步。
清水伊莱莎没注意到,继续凑近,盯着她的脸看。
“皮肤好好……冷白皮……像洋娃娃……”她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可以拍照吗?可以拍吗?就一张!不,三张!”
绫川音緒又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到了墙。
岩下志麻伸出手,拉开清水伊莱莎的衣领,像拎一只过于兴奋的小动物。
“别吓到人家。”
清水伊莱莎被拎开,但眼睛还盯着音緒,亮晶晶的。
绫川音緒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她想逃走,想消失,想变成墙上的一张海报,谁都看不见。
但她没动。
因为岩下志麻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你是弹键盘的吧。”岩下志麻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绫川音緒愣了一下。
岩下志麻指了指她的手:“指腹没有茧,但手指的形状——弹钢琴的人会这样。琴键磨不出茧,但会让手指变成这种样子。”
绫川音緒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的。弹键盘的手。不是吉他那种布满老茧的手,而是另一种——细长,灵活,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琴键而微微发硬,但看不出痕迹。
她抬头看岩下志麻,那个人已经转身回到角落,继续收拾她的鼓了。
清水伊莱莎又凑过来,但这次收敛了一点。她站在两步之外,小声问:“你弹什么?键盘?钢琴?合成器?”
“……键盘。”绫川音緒小声说。
“键盘!”清水伊莱莎的眼睛又亮了,“那你可以和SICK HACK合奏啊!我们有时候需要键盘的,之前的键盘手……咦,她去哪儿了来着?”
“回国了。”岩下志麻头也不回地说。
“对!回国了!”清水伊莱莎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没有固定键盘手。你要是愿意的话……”
“伊莱莎。”岩下志麻打断她,“别替人家做主。”
清水伊莱莎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广井菊里从沙发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揽住音緒的肩。
“别理她们,”她说,声音里带着酒意,但眼睛很亮,“音緒是我的债主,我说了算。”
她揽着音緒往外走。
“走了,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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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LT门外,夜风扑面而来。
新宿的夜晚从来不睡。霓虹灯还在闪烁,居酒屋的灯笼还在摇晃,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广井菊里拉着音緒走到街边的长椅——就是上次那张,那个她们一起坐过的位置。
“坐。”她松开手,自己先坐下去了。
绫川音绪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混着烟草味、居酒屋的酱香,还有一点点从远处飘来的、不知道哪家店放的音乐碎片。树影在路灯下晃动,斑驳的光点洒在地上,洒在她们身上。
广井菊里从口袋里掏出两罐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给。”她递过来一罐。
绫川音绪接过。铝罐表面冰凉,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广井菊里打开自己的那罐,“噗呲”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她用嘴堵住,喝了一大口。
“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累死了。”
绫川音绪看着她的侧脸。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把那紫色的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不演出的时候,她看起来没那么疯了。
“你知道吗,”广井菊里突然开口,没睁眼,“我每次演出前都紧张。”
绫川音绪愣了一下。
“紧张得要死,”广井菊里继续说,“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想逃跑。所以我才喝酒。喝了就不紧张了。”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音绪,咧嘴笑了。
“结果喝着喝着,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绫川音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她。
广井菊里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夜空。
“你今天看演出了吧,”她说,“觉得怎么样?”
绫川音绪想了想。她想起那个紫色的影子在舞台上旋转、跳跃、摔倒又爬起来。想起那些音符像流水一样倾泻出来。想起那个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样子。
“……很好。”她小声说。
广井菊里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绫川音绪点头。
广井菊里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疯疯的笑,是另一种——更小,更轻,更像一个普通的、会被人夸就开心的笑。
“谢谢。”
她又喝了一口酒。
绫川音绪低头看自己手里那罐还没打开的啤酒。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拉环。
也是“噗呲”一声。也是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她喝了一口。
苦的。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但她没停下。她又喝了一口。
广井菊里开始说话了。和上次一样,话像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她说岩下志麻今天又生气了,因为她差点摔下舞台。她说清水伊莱莎最近迷上了一个新番,天天给她们剧透。她说她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可能要睡在FOLT后台。
绫川音绪听着,偶尔点头。
一罐啤酒喝完了。又一罐。广井菊里还在说,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绫川音绪发现自己开始晕了。
两罐,她喝了整整两罐。
她感觉到身体在倾斜,靠到一个温热的、软软的东西上,广井菊里的肩膀。
广井菊里停下来,低头看她。然后她笑了,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酒量真差。”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绫川音绪没回答。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靠着的这个人是暖的。她能听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舞台上的鼓点慢很多,也稳很多。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酒味,汗水,还有一点香水,混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安心。
原来。
原来被抱住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都会让她想起,原来是这样。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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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
“喂,音绪,醒醒。”
她睁开眼睛。
广井菊里的脸近在咫尺,紫色的头发垂下来,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电车快没了,”广井菊里说,“送你到车站。”
她站起来,伸出手。
绫川音绪握住那只手,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被广井菊里扶住。
她们一起走向车站。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有几个喝醉的上班族摇摇晃晃地走过。霓虹灯还在闪,但好像没那么亮了。
到了车站门口,广井菊里停下来。
“今天很开心。”她说,咧嘴笑了,鲨鱼牙露出来。
绫川音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再来。”广井菊里说,“还你五百。”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紫色的裙摆在夜风里飘动,渐渐消失在街角。
绫川音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手里还攥着那罐空了的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握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罐,看着上面印着的商标,看着那些细小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痕迹。
然后把空罐扔进垃圾桶,走进车站。
电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景。那些灯光连成模糊的线,从眼前滑过。
她靠在窗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那个揽住她的手臂,那句“酒量真差”,那个轻声的“谢谢”,那个摇摇晃晃消失在街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