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五天,她每天都去FOLT。
醒来,出门,排练,回家,睡觉。日子突然有了形状,不再是那些模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团块。
排练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点发青。鼓点的节奏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贝斯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吉他的和弦在房间里撞来撞去,有时候会撞出回音。
还有三个人围着她讨论编曲的声音。
这些东西填满了她的时间,让脑子里的那些旋律有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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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清水伊莱莎拿着那几张收据研究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她把收据凑到眼前,又拿远,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
“音绪酱,”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我帮你重新抄一份谱子吧,这收据我看得眼睛疼。”
音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她说。
清水伊莱莎从包里掏出一叠白纸和一支笔,趴在旁边的箱子上开始抄。一边抄一边哼着旋律,偶尔停下来问她:“这里是什么音?这个符号是你自己发明的吗?”
音绪走过去,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一个告诉她。
清水伊莱莎听完,点点头,继续抄。
那天排练结束的时候,她抄完了两段。
“明天继续,”她说,“你这歌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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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广井菊里迟到了一个小时。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紫色的麻花辫比平时更乱,那根褪色的绳子快要散开了。裙子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声音沙沙的,“昨晚喝多了,在地铁站睡了一夜。”
清水伊莱莎瞪着她。
“地铁站?”她说,“你认真的?”
广井菊里点点头,走到墙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日本酒,喝了一口。
岩下志麻坐在鼓后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记鼓敲得比平时响。
音绪坐在键盘前面,看着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排练还是继续了。
广井菊里弹贝斯的时候,手有点不稳,但旋律还在。她闭着眼睛,身体跟着节奏晃,偶尔会撞到旁边的清水伊莱莎。
清水伊莱莎瞪她一眼,她咧嘴笑,鲨鱼牙露出来。
那天排练结束的时候,岩下志麻走到广井菊里面前。
“明天别迟到。”她说。
广井菊里点点头,晃晃悠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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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岩下志麻带了一盒胃药。
她走进排练室,把那盒药放在键盘旁边,什么也没说,然后走到鼓后面坐下。
音绪看着那盒药,愣了几秒。
“按时吃。”岩下志麻的声音从鼓后面传过来。
音绪张了张嘴。
“……好。”她说。
排练的时候,那盒药一直放在键盘旁边。白色的盒子,上面写着什么她没看清,但她知道那是胃药。
弹着弹着,她会看一眼那盒药。
然后继续弹。
那天排练结束的时候,清水伊莱莎把抄好的谱子递给她。
“第三段抄完了,”她说,“还剩最后一段。”
音绪接过谱子,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音符。
“谢谢。”她说。
清水伊莱莎摆摆手。
“小事,”她说,“你好好弹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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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清水伊莱莎带来了新抄的谱子,工工整整的,每个音符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用尺子画了五线谱,用圆规画了符头,看起来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音绪看着那张谱子,愣了几秒。
“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水伊莱莎笑了笑。
“我赶稿的时候练出来的,”她说,“效率第一。”
音绪把那张谱子放在谱架上,看着那些整齐的音符,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她的歌。
被抄成这么工整的样子。
排练开始了。
这一次,她们把那首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岩下志麻的鼓稳稳地跟着,广井菊里的贝斯低低地垫着,清水伊莱莎的吉他在旁边衬着。
音绪坐在键盘前面,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听着自己的歌被三个人撑起来。
越来越厚,越来越重,越来越有力量。
弹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开口唱:
終電で帰るってば 池袋
不是说了会搭末班车回去吗 池袋
唱完最后一个音,她停下来。
排练室里很安静。
清水伊莱莎先开口。
“差不多了。”她说。
广井菊里点点头。
岩下志麻看着音绪。
“明天休息一天,”她说,“后天演出。”
音绪愣了一下。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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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她们把那首歌完整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从开头到结尾,每一段,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情绪的变化。
第一遍,岩下志麻的鼓进晚了一拍,她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从头再来。
第二遍,广井菊里的贝斯弹错了一个音,她咧嘴笑了笑,继续弹。
第三遍,清水伊莱莎的吉他有点飘,她停下来,调了调效果器,然后继续。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到第七遍的时候,她们终于完整地从头弹到尾,没有错,没有卡,没有犹豫。
停下来的时候,排练室里很安静。
清水伊莱莎第一个放下吉他,瘫在沙发上。
“累死了,”她说,“但我好兴奋。”
广井菊里走到墙边,拿起那盒酒,喝了一口。
“后天,”她说,“台下那些人会疯的。”
岩下志麻没说话,但看着音绪,目光还是那么静。
“回去休息。”她说。
音绪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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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新宿夜景。
脑子里很乱。
后天就要上台了。台下会有很多人。她要弹琴,要唱歌,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唱自己写的歌。
心跳又开始加快。
她站起来,走到键盘前面,坐下。
手指放在琴键上。
那首歌又出来了。
她弹了一遍。
又弹了一遍。
又弹了一遍。
弹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有点酸。她停下来,看着那些琴键,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没有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看外面的夜景。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蓝的绿的,把天空映成暧昧的颜色。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但还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居酒屋的灯笼在晃。
后天。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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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没去FOLT。
岩下志麻说休息一天,那就休息一天。
她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得很。她眯着眼睛坐起来,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睡了快七个小时。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穿西装的上班族,推婴儿车的妈妈,背着书包的学生,牵着手的情侣。没人抬头看她。
她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
饭团、矿泉水、一盒小番茄。路过酒柜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拿。
回来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吃完。
胃今天不难受。
下午,她坐在键盘前面,把那首歌又弹了几遍。
不是排练,就是弹着玩。
弹第一遍的时候,她想起清水伊莱莎抄的谱子,那些工工整整的音符。
弹第二遍的时候,她想起广井菊里迟到的那个下午,她摇摇晃晃走进来的样子。
弹第三遍的时候,她想起岩下志麻放在键盘旁边的那盒胃药,那句“按时吃”。
弹着弹着,她发现自己在笑。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晚上,手机响了。
是岩下志麻的消息。
【明天几点来?】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六点。演出七点半开始,六点到应该来得及。
她回了一个字。
【六点。】
那边很快回复。
【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新宿夜景。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