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之后的第二天,她去了FOLT。
推开排练室的门,三个人都在。
岩下志麻坐在鼓后面,手里拿着鼓棒,正在敲一段慢节奏的练习,看到音绪进来,她停下动作,点了点头。
清水伊莱莎蹲在地上,这次没折腾效果器,而是在翻乐谱,一叠打印出来的纸散落在她脚边。看到音绪,她眼睛亮了,直接站起来。
“音绪酱!快来快来!”
广井菊里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那盒日本酒,今天难得没喝,只是拿着,瓶盖都没开。她看到音绪,咧嘴笑了,鲨鱼牙露出来。
“来了。”广井菊里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们等你半天了。”
音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等她?
清水伊莱莎已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昨天你说要试试之后,我们连夜排了个伴奏,”她说,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你听听看合不合适。”
音绪被她拉到键盘前面。那个键盘包已经放在那儿了,拉链开着,黑白琴键在排练室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没动。
“谱子呢?”清水伊莱莎问。
音绪张了张嘴。
“……在收据上。”她说。
排练室安静了一秒。
广井菊里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手里的酒盒差点掉地上。
“收据?”她一边笑一边说,“你认真的?我们在这边排了半天,你的谱子在收据上?”
清水伊莱莎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凑过来。
“给我看看,”她说,“收据也行。”
音绪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正面的矿泉水价格和五条线挤在一起,音符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清水伊莱莎接过去,盯着看了几秒。
“这……”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你真是……”
她没说完,但把那几张收据小心翼翼地放在谱架上。
“行吧,”她说,“咱们就按这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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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下志麻从鼓后面站起来,走过来,站在音绪旁边。
“你先弹一遍,”她说,“我们跟。”
音绪点点头。
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在琴键上。
那段旋律又出来了。和一个人在公寓里弹的时候不一样,这一次身后有声音——岩下志麻的鼓点轻轻地跟上来,不重,但稳,像脚步声;广井菊里的贝斯低低地垫在下面,震得地板微微颤动;清水伊莱莎的吉他在旁边衬着,把旋律托起来。
那些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弹了无数遍的音符,现在被三个人撑起来,变得厚了,重了,有了血肉。
弹到副歌的时候,她开口唱:
報酬は入社後並行線で
进公司后工资就在平行线上从未变动
東京は愛せど何も無い
深爱着东京却空无一物
リッケン620頂戴
给我一把Rickenbacker 620吧
19万も持って居ない 御茶の水
连19万日元都没有 在御茶之水
唱完这一段,她停下来。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清水伊莱莎第一个开口。
“这里,”她指了指谱架上那张收据,“副歌进的时候,鼓可以再加一个花,志麻你觉得呢?”
岩下志麻没说话,只是拿起鼓棒,在军鼓上敲了几下。咚哒咚咚哒——一个节奏,和刚才不一样,更有力。
“这样?”她问。
清水伊莱莎听了,点头。
“对,就是这样。音绪酱你觉得呢?”
音绪愣了一下。她在问她?
“……好。”她说。
广井菊里在旁边弹了几个音,贝斯的线稍微改了改走向,听起来更顺了。
“这里也可以动一下,”她说,“和鼓的节奏配起来。”
音绪看着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在帮她改歌。
不是改,是让这首歌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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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一遍一遍地过,一遍一遍地调。这里加个鼓花,那里换个和弦,贝斯的线稍微改一下走向。音绪坐在键盘前面,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听着自己的歌被三个人一点一点撑起来,变得完整,变得有力量。
中间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清水伊莱莎瘫在沙发上,大口喝水。
“音绪酱,”她说,“你这歌真的厉害。越排越觉得厉害。”
音绪不知道该说什么。
广井菊里终于打开那盒酒,喝了一口,靠在墙边。
“下周六,”她说,“台下那些人会疯的。”
岩下志麻没说话,但一直在看音绪。那目光还是那么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太一样。
又排了一遍之后,岩下志麻站起来,走过来。
“差不多了。”她说。
音绪愣了一下。差不多了?
“今天就到这,”岩下志麻说,“再练就过了。”
清水伊莱莎从沙发上跳起来。
“走走走,吃饭去!”她说,“饿死了!”
广井菊里晃晃悠悠站起来。
“我请客,”她说,“虽然我没钱。”
岩下志麻看了她一眼。
“我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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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又去了那家拉面店。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老板。看到她们进来,老板笑了笑,没说话,直接去后厨了。
清水伊莱莎还是点了最大份的,加叉烧加蛋加海苔。广井菊里点了啤酒,岩下志麻点了乌龙茶,音绪点了一份小的。
等面的间隙,清水伊莱莎还在说刚才排练的事。
“那段转调真的太绝了,”她说,“音绪酱你怎么想出来的?”
音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出来了。”
清水伊莱莎眨眨眼。
“天才都这样,”她说,“我写歌的时候,恨不得把头发揪光。”
广井菊里在旁边笑。
“你哪有头发,”她说,“你戴的是假发吧?”
清水伊莱莎瞪她一眼,没理她。
面端上来的时候,音绪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突然觉得真的饿了。
热汤流进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慢慢消失了。不是消失,是被填满了。
她一口一口吃着,听着旁边清水伊莱莎和广井菊里斗嘴,听着岩下志麻偶尔插一句,听着店里其他客人的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老板在后厨忙活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吃完面,她们在店门口分开。
清水伊莱莎挥挥手跑了,说要回去继续赶稿。广井菊里摇摇晃晃走了,说要去下一家。岩下志麻站在音绪面前,看着她。
“药吃了没?”她问。
音绪点头。
岩下志麻点点头。
“明天还来吗?”
音绪点头。
岩下志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点。
“手还抖吗?”
音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抖。
“不抖了。”她说。
岩下志麻点点头,转身走了。
音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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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新宿夜景。
脑子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空的安静,是那种很满的、很踏实的感觉。
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开,看着那些歌词。
報酬は入社後並行線で
进公司后工资就在平行线上从未变动
東京は愛せど何も無い
深爱着东京却空无一物
リッケン620頂戴
给我一把Rickenbacker 620吧
19万も持って居ない 御茶の水
连19万日元都没有 在御茶之水
マーシャルの匂いで飛んじゃって大変さ
一闻到Marshall的味道就兴奋得不得了
毎晩絶頂に達して居るだけ
每晚只是到达顶点
ラット1つを商売道具にしているさ
把RAT当作谋生的道具
そしたらベンジーが肺に映ってトリップ
然后Benji就映在我的肺里 带我坠入幻觉
她盯着那些字,一行一行看下去。
这是她的歌。
是她写的。
明天还要去排练。
下周六,要上台。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键盘前面。
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
那首歌又出来了。这一次,她弹得比排练的时候还顺。脑子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音乐。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停下来。
窗外的新宿夜景还是那么亮,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