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海色、金鱼结与暮色中的背影
晨光像碎金子一样洒下来,海风提前送来了咸咸的、湿湿的味道。
弥生夏纪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调整了一下颈后的金鱼结。柠檬黄色的,用和裙子一样的布料系成的,尾巴一样的丝带垂下来,轻轻颤着,像一尾真的小金鱼游在水蓝色的波浪里。
今天不用去学校,不用去便利店,也没有任何非做不可的事。妈妈说“去海边走走吧”,语气轻轻的,却让人不想拒绝。
她换上那套水蓝色的水手服。裙摆刚到膝盖,动起来会轻轻晃。是妈妈挑的,也是妈妈帮她系的金鱼结。
「海边啊……」
她在心里想,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期待。
拎起草编的小袋子,里面装着毛巾、防晒霜和一点点零钱。她踏出家门,往车站走。
电车一路摇向海岸。窗外的景色越来越亮,天空越来越蓝,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浓。
走下车站的时候,那片海就那样撞进眼睛里——蓝得发亮,阳光碎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像铺了一整片的碎钻。风声,浪声,远处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夏纪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水蓝色的裙子和海天融在一起,只有颈后那一点柠檬黄,像阳光凝成的,一跳一跳的。
沙子细细软软的,从凉鞋的缝隙里钻进来,有点痒。她偶尔停下来,看海浪扑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又很快退回去,像在玩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泳装……」
走了一段路,这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来了海边,总不能一直穿着水手服站在沙滩上。而且这身衣服确实不适合沾水。
附近有一排面向游客的小店。卖冰淇淋的,卖贝壳工艺品的,也有卖泳装的。她略过那些花哨的、挂着五颜六色招牌的店,目光落在一家看起来有点老派的小店上。木质的门面,招牌上简单写着“海之屋”,安安静静的。
推开挂着贝壳风铃的门,一股淡淡的、像旧木头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飘过来。
“欢迎光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温暖。
店主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爷爷,头发白白的,有点乱,随意地披到肩膀。他的脸很宽,笑起来特别开朗,甚至可以说有点憨憨的,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什么都看得开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衣,趿着木屐。
夏纪看着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千手……柱间?!」
一个名字猛地蹦进脑子里。和上次在苜蓿町遇到的那位“宇智波斑”老爷爷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他们两个应该认识。
“小姑娘是来买泳装的?”老爷爷笑眯眯地走过来,语气自然又亲切,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第一次来海边?”
夏纪点点头。
“我们这里的泳装可能没有外面那些时髦,但料子舒服,经穿!”他拍了拍胸口,语气很自豪,“关键是适合游泳,不是光穿着看的哦!”
夏纪被他那种过于阳光的气场感染,紧张感不知不觉消了很多。
“想找一件……简单一点的。”她说。
“简单的好!活动方便!”老爷爷热情地带她看了一圈,最后推荐了一件藏青色的连体泳衣。款式很经典,侧面有一道白色的细边,干干净净的。
“这件怎么样?颜色衬你,也耐看。”
夏纪看了看,确实合意。
正要说话,店门又被推开了。风铃叮叮咚咚地响。
“喂,柱间!”一个低沉又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上次说的那批海藻面膜到了没有?我家老婆子催着要……”
夏纪和老爷爷同时转过头。
站在门口的是苜蓿町那家“茶匠 一心”的老爷爷。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直直的,脸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看到夏纪,锐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有点意外。
“斑!你来啦!”被叫做“柱间”的老爷爷笑得更加灿烂了,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快看快看!这不是上次去你店里那个很有眼光的小姑娘吗?居然来我这里买泳装了!这说明我们俩的眼光连小姑娘都认可啊!哈哈哈哈哈!”
“斑”老爷爷哼了一声,嘴角却好像微微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哼,巧合罢了。”他看向夏纪,点了点头,“又见面了。”
夏纪看着这两位气质完全不一样、但显然关系很好的老人,心里冒出一股奇妙的、有点想笑的感觉。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柱间”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缘分啊!这就是缘分!小姑娘,这件泳装我给你算便宜点!斑,你也说句话啊!”
“斑”瞥了一眼那件藏青色的泳衣,淡淡地说:“嗯,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
最后,夏纪以一个很实惠的价格买下了那件泳衣,还意外地收到了一个印着“海之屋”小标志的防水袋。
“去好好玩吧!”柱间老爷爷笑眯眯地把她送到门口,“夏天的大海最有活力了!”
斑老爷爷站在他旁边,也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夏纪抱着装泳衣的小袋子,走向海边的更衣室。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位老人还站在店门口,一个笑得爽朗,一个站得笔挺,正在争论“海藻面膜到底有没有用”,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换上藏青色的泳衣,把水手服叠好收进袋子里。重新走到阳光下的时候,那种被水包裹着的感觉很奇妙。布料贴在身上,不是那种需要躲藏或者对抗的东西,只是很普通的一件衣服,让她可以在海里走来走去。
她慢慢走向浅滩,让海水一点一点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凉凉的,痒痒的。浪涌过来,带着一点力量,但不吓人。
金鱼结安静地躺在草编袋子里,像一个漂亮的休止符。
而新的东西,正随着扑上来的浪花,一点一点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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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海和天的交界处染成一片深深的紫红色。
夏纪已经换回了那套水蓝色的水手服。金鱼结安静地垂在颈后,草编袋子里装着微湿的泳衣和毛巾。皮肤上还残留着海盐的涩味和太阳晒过的温度,整个人有一种被海水和阳光彻底洗过的、干干净净的倦意。
她踏着被落日染成橘色的街道,往妈妈公寓的方向走。心里很安静,像退潮后的沙滩,平平的,软软的,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装了一点。
离公寓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等信号灯变色。晚风吹过来,还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吹着她半干的头发。
身后传来一个踉跄的、沉沉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呼吸。
然后是那股味道。
廉价酒精的味道。和一种从里到外都在烂掉的味道。
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侧后方不远处,像是也停下来等红灯,又像是走不动了。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响起来:
“……夏……纪?”
不是“你是谁”。不是“我们见过吗”。
这一次,是名字。
弥生夏纪慢慢地、很慢地转过身。
信号灯的光在她脸上变了一下。从红到绿。街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在暮色里依旧清亮的棕色眼睛。
弥生樱野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一个快空了的廉价酒瓶,西装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皱,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他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夏纪,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震惊、困惑、荒唐,还有一种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掉了的茫然。
他的目光从她水蓝色的水手服,移到她颈后的柠檬黄金鱼结,最后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
没有认错。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棱角,变得柔和、精致,和他记忆里那个美得让人不敢靠近的千早秋叶惊人地重合。但那双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睛里,没有秋叶的温柔,只有一种冷冷的、远远的、像在看陌生人的光。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便利店里那个低头不语的店员,巷口擦肩而过的陌生少女,还有家里旧照片上妻子年轻时的笑脸……
“你……”他的嘴唇在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酒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你这身打扮……你的脸……到底……”
声音碎得不成句子。酒精和巨大的冲击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夏纪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给了她一半生命、也给了她十几年冰冷和忽视的男人。此刻他站在暮色里,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蟑螂,狼狈、错愕、无处可逃。
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空的、很安静的感觉。
「终于……认出来了啊。」
她想。嘴角没有动,眼睛也没有动。
「可惜。太晚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看着他,用那双继承自母亲、却比母亲冷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眼睛。
然后,信号灯变绿了。身后的行人开始走动。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移开了视线。像只是无意中瞥过路边一个不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朝马路对面走去,朝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公寓楼走去。
头也不回。
把那个攥着空酒瓶、僵在暮色和车流里的男人,连同他所有的震惊、疑问和溃败,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的斑马线上。
海风追过来,带着凉意,吹着她的裙摆,吹着她颈后的金鱼结。
金鱼尾巴一样的丝带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尾真的小金鱼,游在暮色里。
这一次,风里没有他的酒气。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