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铁雨、断骨与千早家的女人们

作者:千早夏実 更新时间:2026/4/12 15:29:32 字数:4519

第十五章:铁雨、断骨与千早家的女人们

暮色沉得更深了。天边最后一抹紫红色被灰蓝色的夜幕慢慢吞掉,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弥生夏纪穿过斑马线,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不是怕身后那个男人会追上来——以他那个烂醉如泥的样子,能站稳就不错了。她只是想快一点离开那片区域,快一点回到妈妈公寓温暖的灯光下,快一点把那张错愕的、狼狈的、混合着震惊和茫然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水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急促地翻飞,颈后的柠檬黄金鱼结也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尾被惊扰的小鱼。她低着头,盯着前方几步远的人行道地砖,呼吸因为走得太快而有点急促。

脑子里没有那些尖锐的嘲讽,也没有冰冷的分析。只有一片空白的、急着逃离的嗡鸣。

她拐进那条通往公寓楼的必经之路。巷子很安静,一侧是老旧公寓楼的围墙,墙头爬着蔫黄的藤蔓,另一侧是一排卷帘门拉得紧紧的小店铺。白天这里还算热闹,到了这个时间,就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哒、哒、哒。

凉鞋敲在地面上,声音在巷子里荡来荡去,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节奏。

还有不到三百米。她已经能看到妈妈公寓楼下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了,还有从一楼大厅透出来的、暖洋洋的白色灯光。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尖锐的,不祥的,像是有什么金属东西在高处磨了很久、终于松脱了——嘎吱一声。

那声音来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先动了。她猛地抬头,眼角余光捕捉到上方一个黑影脱离了原来的位置,直直地朝她砸下来。

视野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昏黄路灯下一块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深色铁板,像一只张开的黑色翅膀,盖住了她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然后是撞击。

不是痛。至少最开始不是。而是一种很沉闷的、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连骨头带肉一起碾过去的钝响,从右腿的位置传过来。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整个人往一侧掀翻。

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身体就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冰冷粗糙的人行道上。草编手提袋飞了出去,里面的毛巾、防晒霜、还有那个印着“海之屋”小标志的防水袋散了一地。右腿——膝盖以下的小腿位置——被那块沉重的铁板死死压住,动都动不了。

然后疼痛才来。

像被点燃的炸弹一样,从被压住的地方猛地炸开,撕裂一样的、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和惊恐的叫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特别清楚。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撑住地面,想把腿从铁板下面抽出来,但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会带来更剧烈的、几乎让她晕过去的疼痛。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后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铁板很沉。至少有一两百斤。以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搬不动。

她只能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右腿被那块沉重的铁板压着,感受着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冲刷着她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视野边缘,好像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在慢慢蔓延,浸湿了她的裙摆和袜子,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是血。

疼痛的间隙里,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很冷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右小腿……应该是骨折了。出血量不算少……需要止血和固定……不然……

思绪断在这里。又一阵剧烈的疼痛涌上来,她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的味道。

巷口好像有人在晃动,还有隐约的惊呼声。

“天哪!有人被砸到了!” “快叫救护车!” “小心!那铁板好像还要掉!”

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夏纪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意识在清醒和昏厥之间反复摇摆。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那棵梧桐树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楼大厅的灯光还是那样暖洋洋地亮着。

那么近。

又那么远。

妈妈……

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拼出了这两个字。

我好痛……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想把那块铁板从她腿上抬起来,动作间带来的剧痛让她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移动的、颠簸的空间里。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金属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但很着急的女声在说:“血压在掉!心率加快!准备输血!疑似开放性骨折!”

是救护车。或者是医院的推车。

她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根本使不上力。右腿那里传来持续的、闷闷的钝痛,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紧紧包住的压迫感。好像已经被简单包扎固定过了。

视野角落好像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妈妈吗?还是姐姐?

她想开口,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发不出声音。

只能任由意识再次被黑暗吞没。

再醒来的时候,四周很安静。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白白的墙壁,白白的床单,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是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被打了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着,动不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药瓶里,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病房里好像不止她一个人。

夏纪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床边。

一个陌生女人正坐在陪护椅上,低着头看一本漫画杂志,看得好像很入迷。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亚麻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还没梳。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最强废柴”四个大字,下面是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颜色很跳的限量版运动鞋——那鞋子的配色,让人忍不住怀疑她的审美是不是在某个时刻离家出走过。

这就是千早一花。千早家现任家主,秋叶的大姐,夏纪名义上的大姨。外表年龄停在二十二岁左右,实际年龄……没人知道。

此刻,这位家主大人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窝在椅子里,腿翘在床尾的栏杆上,一只手拿着漫画,另一只手在旁边摸零食。床头柜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了的薯片袋和饮料瓶。

夏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妈妈说的“暂时照顾我的人”?那个据说掌管着千早家、虽然经常投资失败但好歹是家主的……千早一花?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细微的声响立刻被一花捕捉到了。

“醒啦!”

一花把漫画往旁边一扔,站起身凑到床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又响亮,带着一种和她那身废柴行头完全不搭的活力。

“感觉怎么样?腿疼不疼?头晕不晕?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上厕所?”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夏纪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我……”她刚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哦哦等等!”一花一拍手,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水。她小心翼翼地递到夏纪嘴边,另一只手还贴心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动作意外地很轻很柔,“慢慢喝,别呛着。”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凉凉的,很舒服。夏纪喝了几口,微微偏头示意够了。一花收回手,拧好盖子,把杯子放回去。

“你妈妈——”一花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开始解释,“去查那个事故的原因了。那块铁板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她觉得不太对劲。”她的语气还是轻轻快快的,但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所以这段时间,由我来照顾你!”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虽然我这个人吧……做饭可能会把厨房烧了,打扫卫生可能会把东西弄得更乱,洗衣服可能会把颜色染成一团……”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缺点,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是!我会努力的!实在不行,还有外卖、保洁阿姨和洗衣店嘛!”

夏纪看着她。

废柴。而且是很理直气壮的那种。

“对了对了,”一花又想起什么,从旁边捞起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几盒包装精致的粥,“你妈妈走之前熬的,让我热给你喝。不过……我不太会用微波炉,刚才差点把锡纸盒放进去……还好雪乃及时阻止了我,哈哈!”

她笑得毫无愧疚感。

“雪乃?”

“哦,就是我们家的另一个妹妹,你还没见过她本人吧?”一花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过十八岁左右,黑色的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面容清冷,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尤其亮,透着一种冷静到近乎锐利的光。她没戴眼镜,但那眼神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这就是千早雪乃。外表停在十八岁,实际年龄……也是个谜。千早家的成员之一,在这家医院当骨科主治医生——虽然她的外表比大多数病人还要年轻。

雪乃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走到病床边,目光先扫了一眼床头的各种仪器,然后落在夏纪脸上。

“醒了。”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清冽,像冰镇过的茶。

夏纪点了点头。

雪乃没再多说,直接掀开被子一角,检查了夏纪右腿的石膏,又看了看引流管和输液管的情况,动作熟练又专业。她的指尖在石膏边缘轻轻按了按,问:“这里疼吗?这里呢?”

夏纪一一回答。雪乃记录得很快很准,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检查完了,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在病历夹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眼看向一花。

“一花姐,你今天给她吃了什么?”

一花眨眨眼:“还没吃呢!就等着她醒来一起吃!”

雪乃沉默了一秒,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外卖APP,递给一花:“点粥。不要油腻。不要辣。不要海鲜。不要——”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薯片空袋,“不要给她吃垃圾食品。”

“知道啦知道啦!”一花接过手机,开始认真地研究起粥品菜单,嘴里还嘀咕着,“皮蛋瘦肉粥?不行,皮蛋好像是腌制品……南瓜小米粥?这个应该可以……要不要加个蒸蛋?”

雪乃不再理她,转向夏纪。那双冷静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是千早雪乃,你的主治医生。”她说,声音还是清冽的,但比刚才轻了一点,“手术很成功,胫骨骨折已经用髓内钉固定了。恢复期大概两到三个月,期间需要定期复查和康复训练。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床头的铃。”

“谢谢……”夏纪轻声说。

雪乃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妈妈走之前,让我转告你——‘无论如何,妈妈一定会回来。’”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一花还在认真地研究外卖菜单,嘴里念念有词。

夏纪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感受着右腿传来的、持续而清晰的钝痛。

妈妈去查事故的原因了。

那块铁板……不是意外吗?

她想起那个尖锐的、金属摩擦的声音。那不是自然脱落的声音,更像是……被什么外力弄下来的。

还有那个男人。弥生樱野。在她出事前不久,才刚刚在巷口认出她。那张脸上的震惊、错愕、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啊!选好了!”一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满足感,“南瓜小米粥加蒸蛋,再来一份蔬菜泥!够清淡了吧!”

她按了下单,然后转头看向夏纪,笑眯眯的:“等会儿就能吃了!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虽然我不太靠谱,但端茶倒水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又从零食袋里摸出一包薄荷糖,撕开,塞了一颗到自己嘴里,然后又递了一颗到夏纪嘴边:“来一颗?薄荷的,清爽!”

夏纪看着那颗绿色的糖,又看了看一花那张毫无负担的笑脸。

废柴家主。吃零食第一名。

但她还是张开嘴,让那颗薄荷糖落入口中。清凉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慰藉。

病房的窗外,夜色深沉。街灯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妈妈在查真相。雪乃是主治医生。一花是临时照顾人。

而那个男人——给了她一半生命、也给了她无尽寒冷的男人——此刻正在某个角落,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铁板的坠落,是意外,还是……

她没有继续想。

薄荷糖在嘴里慢慢融化,凉凉的,清清的。

右腿传来的疼痛还在,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提醒着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痛,还在等。

这一天,就这样在这个戛然而止的、弥漫着铁锈味、消毒水味和一点点薄荷糖清甜的夏夜里,落下了帷幕。

但弥生夏纪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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