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回忆、雪与医院一楼的再会
探病时间结束后,病房里安静了许多。
一花瘫在陪护椅上,腿翘在床尾栏杆上,姿势歪七扭八,像一袋被随手扔在角落的土豆。她正刷着手机,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碎碎念:
“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啊这个也好好吃……啊这个也好——不行,不能再看了,要穷了。”
她翻了个身,手机差点砸脸上,手忙脚乱地接住,继续刷。
朝野初月靠在自己的病床上,继续看那本厚厚的书。他的右腿悬吊着,石膏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涂鸦——看起来是护士家的小朋友来串门时留下的“杰作”,有太阳,有小花,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早日康复”。
夏纪枕头边,哈罗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正香。它偶尔抽动一下耳朵,偶尔发出细微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咕噜声。
夏纪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手里拿着那本族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脑子里却飘到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大约一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他”。
【回忆 · 一年前 · 写作平台线下活动】
弥生夏纪站在会场的角落,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内心OS在用尽毕生所学疯狂刷屏。
他从几个月前开始在网络上连载那本《异类之潮》。起初只是写着玩,没想到渐渐有了些读者,编辑甚至联系他,说希望他能参加平台的线下交流活动,和读者们见见面。
他本来想拒绝的。
但编辑说:“有车马费补贴。”
他就来了。
穿着——一件普通的、从衣柜里随手抽出来的蓝色卫衣。里面套的是一件女装上衣,因为他那段时间已经开始偷偷穿女装了,衣柜里大部分都是这类衣服。外面套上卫衣勉强能遮住,但领口偶尔会露出一点蕾丝边,让他整场活动都提心吊胆。
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短裤。因为那天太热了。短裤下面是他那段时间因为甲沟炎手术而包着纱布的右脚,鞋带都没敢系紧。
「啊啊啊啊啊!活动怎么还不结束!」
他的微笑纹丝不动,内心已经进入了某种焦灼的循环播放模式。
「这个人怎么还没走……后面不会还有握手环节吧?我的手好冷——不对,是咖啡太凉了。我今天压根就没穿多正式的衣服!早知道就穿那件黑色卫衣了,蓝色会不会显得太学生气?等等我本来就是学生……」
一个热情的读者凑过来,手里拿着他的书:“弥生先生!能给我签个名吗?”
“好的。”夏纪接过笔,垂眸签下“白雨弥生”四个字——那是他在平台的笔名,取自他内心那个少女的名字。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面带微笑,声音温和有礼。看起来就像一个成熟而温柔的作家。
——或者至少,是在努力扮演“成熟而温柔的作家”。
读者签完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又一个凑过来。
又一个。
又一个。
夏纪机械地重复着签名和微笑,内心已经进入了某种禅定般的放空状态。
「好累。好饿。好想回家。好想把卫衣脱了——不行不能脱,里面是女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侧响起:
“那个……请问,您是‘白雨弥生’老师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像风吹过风铃余韵未散的刹那。
夏纪转过头。
一个少女站在他身旁。
她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或者小一点。深棕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一双同样棕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像初秋的林间溪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开衫,看起来清爽又温柔。
她的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正是《异类之潮》。
“我是……”夏纪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回“微笑模式”,“是的,我是白雨弥生。请问你是?”
“啊!”少女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我是‘yuki_白’!我们之前在平台上聊过天的!关于‘异类的存在意义’那个话题……老师还记得吗?”
夏纪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yuki_白。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在平台上为数不多的、真正认真交流过的读者。她不是那种只会说“大大加油”的留言,而是会用大段大段的文字分析剧情、讨论人物动机、甚至指出逻辑漏洞的……真正懂他故事的人。
他们确实聊过。关于“异类”的存在意义,关于身份认同的困境,关于——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才能被称为“自己”。
“是你。”夏纪的表情不自知地柔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营业式的微笑,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我记得。你是那个说‘异类不是选择,而是发现’的人。”
“老师还记得!”白钟 雪——虽然夏纪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全名——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将书递过来,微微鞠躬:“能……能给我签个名吗?写什么都行……不用太长!”
夏纪接过书,翻开扉页。他拿起笔,停顿了几秒,然后写下一行字:
「致yuki_白:愿我们都能在异类的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园。」
他签下“白雨弥生”,将书还给她。
白钟雪接过书,低头看那行字,眼睛里的光芒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她抬起头,看着夏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白雨弥生老师,”她说,“我一定会继续追下去的。您的故事……给了我很多力量。”
她说完,微微红了脸,转身跑开了。
夏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蓝色卫衣——领口处,女装上衣的蕾丝边又露出了一小截。
他赶紧拉了拉领口。
「下次……绝对不要穿成这样来线下活动了。」
不过——
那个叫“yuki_白”的女孩子。
她刚才说,“您的故事给了我很多力量”。
夏纪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似乎也没那么难喝了。
【回忆结束】
——
病房里,哈罗翻了个身,尾巴甩到了夏纪脸上。
夏纪回过神来,摸了摸被尾巴扫过的鼻尖。
“想起什么了?”一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她,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上定格在某款炸鸡的页面上,“你刚才在笑诶。”
“没有。”夏纪面无表情。
“有!嘴角弯了!”一花不死心,凑得更近了,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我看到了!是不是想起什么好吃的了?还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了?还是想起什么——人——了?”
她拖着长音,眼神意味深长。
夏纪没理她。
“哦——不否认!”一花一拍手,仿佛破了什么大案,“有情况!”
“……”夏纪依旧没理她,把脸转向窗外。
一花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再追问,重新瘫回椅子里,继续刷她的外卖APP。
“南瓜小米粥……南瓜小米粥……啊这家评分好低,算了……这家还行,但配送费好贵……不就是过个马路吗凭什么收十五块……”
她嘀嘀咕咕的,像只念咒的青蛙。
夏纪低头,看着哈罗蜷成一团的黑色毛球,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朵。
白钟雪。
那个女孩子。
在平台上的ID是“yuki_白”。后来,她从私信里告诉过夏纪自己的真名——白钟 雪。
yuki。雪。
很美的名字。
她们在那之后偶尔还会在平台上聊天。她从不打听他的私事,只讨论剧情、人物、以及各种天马行空的脑洞。
她大概是……夏纪在那个虚假的、充满商业互吹和表面繁荣的写作平台上,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朋友”。
虽然他们只见过那一次面。
——
傍晚时分,一花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我去食堂买晚饭!”她宣布,“夏纪要吃什么?”
“随便。”夏纪说。
“没有‘随便’这个菜。”一花叉腰,但叉腰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只努力站直的水獭。
“……粥。”
“什么粥?”
“……南瓜小米粥。”
“收到!”一花蹦蹦跳跳地出了门——然后三秒后又折返回来。
“钥匙!差点忘了钥匙!”她在床头柜上翻了半天,找到钥匙,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
朝野初月在另一张床上放下书,看向夏纪:“你姐姐她们……经常来吗?”
“偶尔。”夏纪回答。
“真好。”朝野初月轻声说,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落寞,但很快就被他藏了起来。他重新拿起书,继续看。
夏纪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打听别人隐私的人。
哈罗醒了。它跳下床,在病房里溜达了一圈,认真地闻了闻每个角落,然后蹲在窗台上,用爪子洗脸。夕阳的光线透过玻璃,将它的黑色毛发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夏纪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白钟雪那天在活动现场的眼睛。
也是这样的颜色。
温暖。明亮。清澈。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一花还没回来。
夏纪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觉得有些闷。病房里的空气——虽然每天都有护士来开窗通风——好像总是带着一种消毒水的、被关了很久的味道。
“我想出去透透气。”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来了,帮她坐上轮椅,将打着石膏的右腿妥善安置好,然后推着她出了病房。
电梯缓缓下降。指示屏上的数字从“六”变成“四”,变成“三”,变成“一”。
“叮。”
门开了。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的患者,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步履匆匆的医生护士。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从食堂方向传来的淡淡的饭菜香。
夏纪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停住了。
大厅的另一侧,靠近门诊挂号窗口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孩子。
深棕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浅蓝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浅色的帆布包,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纪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张脸。
那个身影。
虽然只能看到侧脸,虽然距离有些远,虽然——已经过了一年,虽然她从来不知道她如今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钟 雪。
不会错的。
那站姿,那气质,那头长发——棕色的长发,虽然颜色深了一些,但那质感和弧度,和那天在活动现场跑开的背影,一模一样。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白雨弥生老师,我一定会继续追下去的。”
——“您的故事……给了我很多力量。”
回忆里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夏纪下意识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
然后——
那个女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朝夏纪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隔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傍晚昏黄的光线。
白钟雪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
夏纪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太清。
然后——
雪朝她走了过来。
脚步不急不慢,裙摆轻轻晃动。帆布包带从肩头滑落,她抬手扶了一下。
夏纪僵在原地。
「她……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
「她认出我了吗?不对——她应该认不出来啊!我现在是女孩子!她怎么可能认得出!」
「但她为什么朝我走过来了?!」
「是巧合吗?还是——」
白钟雪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光。
“请问……”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像风铃的余韵,“您是……‘白雨弥生’老师吗?”
夏纪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被认出来了。」
「这样……都能认出来吗?」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轮椅的扶手被她的手指攥得发出细微的声响。
护士站在身后,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她们俩,但识趣地没有开口。
雪还在看着她。眼睛里有期待,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好像认出她了的、笃定的光。
大厅里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
只剩面前这个人,和那句轻轻的——“您是‘白雨弥生’老师吗?”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