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点五章:南瓜小米粥与十五岁的雨
千早一花站在医院食堂的窗口前,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南瓜小米粥,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阿姨,南瓜小米粥还有吗?”她问。
“有,要几份?”食堂阿姨挥舞着大勺。
“两份……不,三份吧。”一花掰着手指数,“夏纪一份,我一份,那个小哥要是也想吃的话……”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会惦记别人了?
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南瓜小米粥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一花用勺子搅了搅,看着那些米粒在粥里翻滚,思绪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五岁。
她十五岁的时候,千早家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千早芳子,千早家上一代家主,一个永远穿着黑色和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女人。她统治千早家的方式,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样——简洁、冷酷、不留余地。
“一花,你是长女。从今天起,你就是家主了。”
那天下着雨。
一花记得很清楚。秋天的雨,不大,却绵密,像是永远也不会停。她跪在母亲的病床前,膝盖下面是冰凉的榻榻米。病房里弥漫着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母亲的声音很轻,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个中气十足、骂人能把人骂到地缝里去的千早绫乃,此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母亲……”一花的声音在发抖,她那时候还没有学会用笑容掩盖一切,“您会好起来的。医生说,只要坚持治疗——”
“别骗自己了。”芳子打断了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嘲讽又像是释然的弧度,“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她伸出手,那只手枯瘦、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她抓住了一花的手,力气却轻得像羽毛。
“千早家的规矩,你都记得吗?”
“……记得。”
“每条都要记清楚。”芳子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越来越轻,“那些规矩……是我定下的。也许有些太严苛了。但是一花……”
她转过头,看着一花,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千早家的人,不能被别人看轻。尤其是你。”
一花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她才明白,母亲所谓的“不能被别人看轻”,不是要她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而是——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千早家的女人是可以随意欺负的。
“还有……”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妹妹们……秋叶、琉璃、雪乃、真由美……你要替我看好她们。”
“母亲——”
“不要让她们哭。”
绫乃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手,从一花的手掌里滑落。
一花跪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很长时间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人教过她,当家主去世的时候,作为继承人应该做什么。母亲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些。母亲只教她规矩、礼仪、家训、以及——如何在人前保持完美无瑕的姿态。
膝盖下的榻榻米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哭。
十五岁的千早一花,在母亲的遗体前跪了一整夜,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第二天早上,她站起来,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她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站着秋叶、琉璃、雪乃和真由美。
秋叶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一整夜。琉璃低着头,肩膀在发抖。雪乃面无表情,但嘴唇被咬得发白。最小的真由美,那时候才十二岁,抱着秋叶的腰,哭得快要断气。
“从今天起,”一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就是千早家的家主了。”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们。
“母亲说,让我看好你们。”她的嘴角,努力地、极其努力地扯起一个弧度,“所以……以后有什么事,都来找我。”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只有真由美的抽泣声,和窗外依旧绵密的雨声。
一花走过去,蹲下身,抱住了最小的妹妹。真由美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着说:“姐姐……我们没有妈妈了……”
“嗯。”一花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是你们还有我。”
她没有说“我不会让你们哭”这种话。因为母亲说过,不要让她们哭。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活着,总是会哭的。她能做的,只是在她们哭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
从那天起,千早一花开始变得“不靠谱”了。
她废除了母亲定下的大部分严苛规矩。她开始穿着花哨的衣服到处乱跑。她开始投资各种稀奇古怪的项目然后亏得一塌糊涂。她开始在妹妹们面前嘻嘻哈哈、毫无形象。
有人说,千早家的家主疯了。
也有人说,千早家要败在一花手里了。
只有千早家的女人们知道——姐姐只是想让我们活得轻松一点。
那些规矩,太累了。
那些审视的目光,太累了。
那些“不能被别人看轻”的枷锁,太重了。
所以一花把它们全部扔掉。她宁愿被人说“不靠谱”,宁愿被人说“废柴”,也不想让妹妹们在母亲留下的那些规矩里,活得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她做到了。
秋叶嫁了人,虽然后来离了婚,但从来没有失去过温柔。琉璃虽然眼线总是画飞,但每天都在努力做自己喜欢的事。雪乃当了医生,严谨、专业、冷静。真由美长大了,爱美甲的傻白甜,但也有了自己的坚持。
她们——都没有被这个世界看轻。
……
“阿姨!南瓜小米粥要凉了!”
路过的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把一花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神,低头一看——餐盘里的粥果然已经不冒热气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一花赶紧端起餐盘,站起身,“我这就走!”
“发什么呆呢,粥都凉了。”阿姨嘟囔着,“要不要帮你热一下?”
“不用不用!”一花笑了笑,“凉了也好吃!”
她端着餐盘,走出食堂。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的患者,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有步履匆匆的医生护士。一花穿过人群,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镜面墙里映出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的外表,亚麻色的短发乱糟糟的,T恤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咖啡渍。
她朝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人也朝她笑了一下。
表情里没有任何阴霾。
电梯到了。门开了。一花端着餐盘走出来,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夏纪大概还在等她。
她加快脚步,推开病房的门。
“粥来啦!南瓜小米粥!两份!”她的声音依旧响亮,带着一如既往的活力,“不过好像有点凉了……将就喝吧!”
夏纪靠在床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餐盘里的粥。
“……谢谢一花姨。”
“不用谢!应该的!”一花将粥递到她手里,然后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陪护椅上,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粥确实是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喝起来,暖暖的。
(第二十一点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