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宵夜、红豆羊羹与千年一梦
一花想吃宵夜。
这个念头大约是在晚上九点十七分萌生的。她躺在陪护椅上,刷着手机,看到某美食博主发的红豆羊羹的照片。金黄的光线下,羊羹切面光滑如镜,红豆的颗粒隐约可见。她的胃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丝毫不顾及家主颜面的抗议。
“夏纪。”她从椅子上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出去吃宵夜吧。”
夏纪正在给哈罗顺毛。黑猫趴在她肚子上,被揉得呼噜呼噜直响。她闻言抬了抬眼皮:“现在?”
“现在。十点之前回来。”
“你的‘十点’和正常人的‘十点’不是一个概念。”
“这次是真的!”一花举手发誓,“我保证,十点之前一定回来。不然就让我——下个月的零食全部过期!”
夏纪看着她。这个誓言的严肃程度,大概相当于普通人说“不然就让我天打雷劈”。她沉默了几秒:“雪乃姨不会同意的。”
“我去求她!”一花已经站了起来,斗志昂扬。
事实证明,千早一花在撒娇这件事上,有着与家主身份完全不符的惊人天赋。
她蹲在雪乃办公室门口,双手合十,仰着脸,眼睛里甚至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雪乃——就一个小时——不,四十五分钟——夏纪都躺了好几天了,再不出门透透气,她的腿好了,精神先垮了——你忍心吗?你忍心看着你外甥女——不对,你外甥——也不对——你就忍心吗?”
雪乃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病历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姐在门口上演苦情大戏。
“医院规定,”雪乃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器械,“住院患者不得随意外出。”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一花往门里挪了几步,“而且我们又不是去什么远地方,就是医院门口那条街!那家甜品店!你不是也喜欢那家的红豆羊羹吗?我给你带!”
雪乃的笔顿了一下。
一花眼尖,立刻捕捉到这个微小的破绽:“对吧对吧?上次你说‘还行’,那就是很喜欢的意思!我懂!”
“……四十分钟。”雪乃放下笔,目光冷冽地看着她姐,“四十分钟不回来,我就打电话给秋叶。”
“四十分钟够了!够够的!谢谢雪乃!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妹妹!”一花差点扑上去亲她,被雪乃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还有,”雪乃补充,“给她穿暖和一点。晚上风大。”
“遵命!”
一花退出办公室,一路小跑回了病房。
后来的事情证明,给夏纪穿暖和这件事,一花执行得有些过了头。她给夏纪套上了毛衣、外套、围巾,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顶毛线帽子,硬是扣在了夏纪头上。
“一花姨,现在是夏天。”
“晚上冷!”
“……我不冷。”
“你腿都断了,抵抗力肯定不好!多穿点没坏处!”
夏纪放弃了争辩。她坐在轮椅上,被一花推着,出了住院部大楼。
夜风确实有些凉,但并不冷。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以及远处街道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哈罗没有被带出来,一花说“猫不需要吃宵夜”,此刻正蹲在病房窗台上,用琥珀色的眼睛目送她们离开。
医院门口的商业街,到了这个时间,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其中一家叫“夜半茶寮”的小店,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笼,里面透出温暖的光。
“就是这家!”一花推着夏纪进去,“上次雪乃说‘还行’的红豆羊羹,就是这里的。”
店内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柜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角落里有一只橘猫在睡觉。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到她们进来,笑眯眯地说:“欢迎光临,两位吗?”
“两位!要一份红豆羊羹,一份抹茶慕斯,一壶煎茶——还要一碗关东煮,萝卜、鸡蛋、竹轮各一串!”一花熟练地点单,然后看向夏纪,“你要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菜。”
“……和你一样。”
“两份红豆羊羹!”一花朝老奶奶喊。
很快就上来了。红豆羊羹盛在素雅的陶瓷小碟里,旁边配着一小撮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夏纪用小勺舀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甜度刚好,红豆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细腻柔滑,不腻不燥。
“好吃吧?”一花已经吃掉半块了,嘴角沾着一点红豆馅。
“嗯。”
“我就说嘛,雪乃的‘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我们家的人,都不擅长说好话。”一花喝了一口煎茶,满足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雪乃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那时候还挺爱笑的。”
一花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夏纪没有追问。她低头吃着羊羹,听着一花絮絮叨叨地讲这家店的历史、那位老奶奶年轻时的故事、以及她曾经如何在这条街上迷路。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灯笼的光在玻璃窗上投下橘色的影子。
回到病房时,已经九点五十五分。一花得意地说:“看吧,我说四十分钟就是四十分钟。”
朝野初月还没睡,靠在床上看书。看到她们回来,他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多问。哈罗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夏纪的小腿。
一花把给雪乃带的红豆羊羹放在床头柜上,说明天送过去。然后她去洗漱,回来就瘫在陪护椅上,不到三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夏纪躺在床上,手背搭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哈罗蜷缩在她枕头边,尾巴盖住鼻子,睡得香甜。
失眠。
不知道是因为吃了宵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她感觉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长满青草的原野上。
风很大。草被吹得倒伏,又立起,如同绿色的海浪。天边有一轮巨大的月亮,低垂着,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月光将一切染成银白色。
夏纪低头看自己。她穿着那件天蓝色的水手服,柠檬黄的金鱼结在颈后轻轻飘动。右腿——不疼了。石膏消失了,绷带也消失了。她站在原野中央,茫然四顾。
“哎呀——来客人啦!”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夏纪转过身。
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正歪着脑袋打量她,表情活像一只看到了新奇玩具的猫。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面容清秀到近乎寡淡。五官轮廓精致而柔和,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清冷,反而闪烁着一种旺盛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心。他穿着一身古代武家的装束——深蓝色的直垂,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脚上是草履。背上背着一张黑色的弓。
“哦——!”少年绕着夏纪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哦哦哦——!”
夏纪被看得有点发毛。
“老祖宗?”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少年猛地凑近,脸几乎贴到夏纪脸上。夏纪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老祖宗?”少年重复了一遍,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形象,“哈哈哈哈——这称呼也太老了吧!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啊?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风华正茂!十七岁!”
“…………”
夏纪沉默了。
千早清梨。族谱上那个名字,那个画像上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刚偷到糖吃的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清梨终于笑够了,背着手凑过来,一脸兴致勃勃,“几岁了?家里排行第几?有没有喜欢的——算了最后那个先不问。”
“……夏纪。”
“夏纪——夏纪——”清梨念叨了几遍,然后一拍手,“夏酱!就叫夏酱吧!”
夏纪:“……”
“来来来夏酱,坐坐坐。”清梨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月亮这么好,别站着。跟你说,这个位置看月亮最棒了——我在这坐了几千年,比谁都清楚。”
夏纪跟着坐下。草叶拂过她的小腿,带着微凉的触感。
“看族谱了?”清梨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吃饭了吗”。
“嗯。”
“那上面写的故事,是真的。但不全。”他从旁边的草地里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仰头看着那轮巨大的月亮,“你想听完整的不?”
夏纪点头。
清梨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十七岁的脸照得有些虚幻。可他一开口,那股不正经的劲儿又回来了。
“我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
“我给她取名叫雪。因为看到她的时候,正下雪嘛!简单粗暴,我喜欢!”
他笑了起来,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得意。
“她啊,不是人,不是神,不是妖,不是鬼。就是——一阵风,一段会走路的风。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夏纪想了想:“大概。”
“那就好。我自己都不太懂。”清梨咬着草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某个邻居家的姑娘。
他断断续续地讲着。如何迷路,如何看到她站在樱花树下,如何跪下来拜她以为是山神。如何每天跑去山里等她,如何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没有“清梨公”光环的少年。
“你知道吗,夏酱。”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夏纪,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她从来不叫我‘清梨公’。不叫‘千早家的继承人’。不叫‘弓箭天才’。她叫我‘清梨’——就两个字,轻轻的,像叫一只路过的猫。”
“那感觉,特别好。”
夏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清梨继续讲。他的语气始终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带着笑的调子,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有些好笑的故事。
母亲反对,父亲反对,族人也反对。盛大的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祝福?也没有。只有那棵樱花树,和她。
“反正我不在乎。”他摊了摊手,“她也不在乎。我们俩凑一块儿,够够的了。”
然后,她生病了。
清梨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笑的调子,但夏纪注意到,他咬着草叶的力度,稍微紧了一点。
“她病得很奇怪,不是医生能治的那种。她开始变透明。我伸手戳她,手指会穿过去。”他比划了一下,“你想想那场面,多吓人。”
“后来呢?”
“后来?”清梨抬起头,看着那轮巨大的月亮,暗红色的眼眸里映出月光的银白,“后来我去找了那个‘存在’。什么存在?我也不知道。就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就在荒野里蹲着,等我上门。”
“它说可以救她,但要代价。”
夏纪知道那个代价。族谱上写着。可她不知道,从当事人的嘴里说出来,会是这样的语气——
“第一,她会忘了我。”
清梨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语气轻快得像在列购物清单。
“第二,我的脸永远停在十七岁。啧,这条其实还行,毕竟我长得确实不错。”
“第三,我的后代里,会有女孩子转世——不对,不是转世,是变成女孩子。反正就是你们现在这样啦!”
他说完,笑着看向夏纪:“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夏纪看着他。
十七岁的脸上,笑容灿烂。
“我同意了。没犹豫。”清梨把嘴里的草叶吐掉,又拔了一根新的叼着,“然后她病好了。第二天,她走出房间,看到我,很客气地鞠了个躬,问——‘这位公子,请问你是?’”
他学着那个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我说:‘路人。’”
“然后我就走了。”
风从原野上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清梨继续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孩子长得像我。啧,也不知道她老公注意到没有。”
夏纪:“……”
“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做。”清梨连忙摆手,“我就是远远看着。看了几十年。看她嫁人、生子、变老、去世。她在檐廊下晒太阳的时候,我蹲在墙头上。她牵着小孙子的手散步的时候,我藏在大树后面。”
“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在墙头上蹲了太多次,那个位置都磨出印了。”
他笑了。
夏纪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后来你……就……”
“就自刀了。”清梨替她说完了这个词,语气大方得像在说“就吃饭了”,“不是殉情啊,别误会。她不在那个世界。她的灵魂早就化成了风,吹过这片荒野,吹过那棵樱花树,吹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再活下去了。”
他把脸转向月亮,十七岁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安静。
“扛着弓,扛了一辈子。累了。”
沉默在原野上蔓延。月光如水,草浪起伏。
过了很久,清梨忽然转头,看向夏纪,那种少年气的、活宝似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说点开心的!”
他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夏纪的肩膀。
“夏酱,你们今天吃的是红豆羊羹吧?”
夏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清梨理直气壮,“我在天上都闻到香味了!那家店的羊羹,是不是切面特别光滑?红豆颗粒特别分明?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是。”
“对吧!我就知道!”清梨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下次多给我供点。一盘不够,至少要两盘!不,三盘!”
“……老祖宗,你是鬼。”
“鬼也要吃甜点啊!你这是歧视!”清梨叉腰,“再说了,我活了七十八年,死了几千年,连口红豆羊羹都不配吃了吗?!”
夏纪沉默片刻:“……行。”
“说定了!”清梨伸出手指,要和夏纪拉钩。
夏纪看着他那根千年老鬼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清梨握住她的手,上下晃了晃,然后忽然“咦”了一声。
“夏酱,你那只黑猫,叫什么名字?”
“哈罗。”
“哈罗?好奇怪的名字。”清梨歪了歪头,“不过长得真好看。下次带它一起来吧,我想摸摸。”
“猫也能来?”
“我的地盘,我做主!”清梨拍了拍胸脯,语气豪迈,“反正也没人管我。我就是这片荒野的王!虽然只有草和月亮和风。”
他站起身,拍了拍直垂上的草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好啦,该回去了。你今天讲太多话,喉咙都快干了吧。”
夏纪也站起身:“最后一个问题。”
“问。”
“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清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觉得吧,它可能也只是一个孤独的家伙。刚好遇到另一个孤独的家伙,就做了个交易。”
“交易的内容不是诅咒,是一起扛。”
他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对了夏酱——”他的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带着笑,“替我跟一花说——‘做得不错’!还有我的红豆羊羹,让她别忘了!每次都忘!上次说好供三盘结果只供了一盘!我还特意在梦里提醒她了!结果她说‘梦都是反的’!哪里反了啊!”
夏纪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我会转告的。”
“还有还有——”清梨的声音越来越远,“那只猫!叫哈罗的那只!下次一定要带!让我摸摸!不许忘!”
“知道了。”
“那就——拜拜啦,夏酱!”
他笑着,朝夏纪挥了挥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风,映着千年的草浪。
然后,风起了。
原野上的草被吹得倒伏,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夏纪睁开眼睛。
病房里,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哈罗蜷缩在她枕头边,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正香。
一花在陪护椅上,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瘫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仔细听,好像是“三盘……至少要三盘……”。
夏纪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明天的红豆羊羹,”她说,“买三盘。”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