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文化交流、粉丝与被迫营业
圣百合丘学园的秋末比夏天安静许多。
樱花树只剩下光秃的枝丫，操场边的银杏倒是金黄一片，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叶子，像在下金色的雨。夏纪踩着落叶走进校门时，哈罗被留在家里——一花说“猫不能总跟着去上学”，于是夏纪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个没有猫的、格外空旷的校园。
走廊里贴着新换的海报，上面写着“文化交流会”几个大字，字体圆润可爱，旁边画着两所学校的校徽手牵着手。夏纪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内心OS平静地划过：文化交流会。又要来一群陌生人。我已经能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了。
午休的时候，班主任果然在班上宣布了这件事：“下周三，白百合女子学院的同学会来我们学校进行文化交流。届时会有展示、座谈和自由交流环节。希望大家积极参与，展现出圣百合丘学园的良好风貌。”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压低的议论声：“白百合女子学院？那个全是大小姐的学校？”“听说她们校服可好看了！”“不知道有没有帅哥来……”“人家是女子学院！怎么可能有男的！”
夏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银杏叶。风又吹过来，叶子翻飞着落下，像无数小小的手掌。她想起白钟雪上周说的话——“我想好了再告诉我。”已经过了一周了，她还在想。想得很多，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周三下午，白百合女子学院的学生如期而至。
一辆深蓝色的巴士停在门口，走下来二十多个穿着白色和水蓝色校服的女生。她们的校服设计得很精致，领口系着蝴蝶结，裙摆的长度恰到好处，每个人都像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圣百合丘学园的学生们挤在走廊两侧，小声议论着。
夏纪混在人群里，原本打算看完开幕式就溜回教室。但班主任提前拦住了她：“弥生同学，你作为学生代表之一，需要陪同参观。”她沉默了两秒，内心OS：学生代表？我什么时候成了学生代表？我甚至连班级委员都不是。
“是老师推荐的。”班主任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补充道，“对方学校的学生会长说，希望能够和‘白雨弥生’老师见一面。”
夏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内心OS已经翻了个底朝天：白雨弥生…这个笔名是怎么传到白百合女子学院的？她们学生会长是我的读者？这种事概率有多大？我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交流会在体育馆里举行。两所学校的学生分坐两侧，中间摆着长桌，上面放着各校的宣传册和小礼品。对方的学生会长站起来致辞——是一个扎着高马尾、气质干练的女生，声音清亮，语速适中，发言稿像是背了很多遍。她的目光扫过对面人群，最后在夏纪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夏纪坐在人群边缘，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已经把卫衣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又试图用风衣领子遮住下半张脸。但对方的学生会长在致完辞之后，径直穿过人群，朝她走了过来。“弥生夏纪同学？”声音温和而有礼。
“……是的。”
“我叫藤野千鹤。白百合女子学院高等部二年生。”她微微鞠了一躬，“是《异类之潮》的读者。”
夏纪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但她忍住了：“……谢谢。”
“我从第一卷就开始追了。您的文字……对我来说很重要。”她的语气依然得体，却带着一丝真诚的、不带任何侵略意味的热忱，“这次来圣百合丘，我专门申请了文化交流，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
“……我很荣幸。”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书——正是那本最新卷。夏纪接过书，翻到扉页，签下“白雨弥生”四个字。她把书递回去的时候，藤野千鹤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真的非常感谢！”
她们又聊了几句。藤野千鹤说喜欢第三卷雨中决斗的场面，喜欢第四卷那个关于“存在意义”的探讨。她的语气很平实，没有那种过分的狂热，只是像一个真正被故事打动的人，在平静地叙述自己的感受。夏纪听着，内心的警惕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作为作者被理解的踏实感。
自由交流环节，夏纪又被几个白百合的学生围住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我看过您的访谈！您说‘写故事的时候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我很有共鸣！”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说：“我最喜欢您描写的那个下雨的夜晚，主角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那段，我反复看了好多遍。”夏纪一一回应。她的话不多，偶尔说一两句，但每一个回答都很认真。
人群边缘，一个矮个子女生一直站在不远处，似乎想靠近又不敢。夏纪注意到她，目光扫过去。那个女生鼓起勇气走上前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本书——不是《异类之潮》，而是一本非常旧的、看起来是夏纪早期连载时出的那本“试读版”。
“弥生小姐……我叫杉本爱。从《异类之潮》还在试读版的时候就开始追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紧张，“那个……我、我一直想告诉您……那本书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夏纪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眼眶有些泛红。“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不突出，也不特别，做什么都半途而废。但看了您写的故事之后，我开始觉得……也许普通人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冒险。也许不需要惊天动地，只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好。”她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开始写东西了。虽然写得很烂，还没给别人看过。但我想坚持下去。这都是因为……因为您的故事给了我勇气。”她说完之后低下了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夏纪沉默了片刻。
周围安静下来，其他白百合的学生和圣百合丘的学生都在看着她们。夏纪看着那个叫杉本爱的女孩，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攥紧书页的手指。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在深夜敲下《异类之潮》第一章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写下去，不确定有没有人看，不确定那些文字能不能抵达任何人的心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纪开口。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的话……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杉本爱抬起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真的吗？”
“嗯。”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笑得像花店门口那束被阳光照亮的雏菊。
交流会在下午四点左右结束了。白百合的学生们陆续上了巴士。藤野千鹤在上车前回头，朝夏纪挥了挥手，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夏纪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杉本爱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拎着书包，又跑回来，塞给夏纪一封信：“这是我写的第一章！如果您有空的话……可以看看吗？”
“好的。”
“谢谢您！”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上了巴士。车门关上，深蓝色的巴士缓缓驶出校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夏纪站在校门口，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很素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第一章·初稿”。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她把信放进口袋，转身走回校园。银杏叶还在落，铺满了整条路。她踩上去时，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秋日递来的最后一句悄悄话。
手机震了一下。
白钟雪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夏纪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还行。遇到了一些读者。」
「遇到读者了？怎么样的人？」
「有礼貌的。有一个写信给我。还有一个……说我的故事给了她勇气。」
「那很好啊。写故事的人最想听到的大概就是这种话了。」
「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勇气？」
夏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风又吹过来，一片银杏叶落在她肩上。她看着那片叶子，伸手轻轻拈起它，在指尖转了转。
打字：「还在想。」
那边秒回：「不急。我等你。」
夏纪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在落叶纷飞的秋日黄昏里，那确实是一个笑。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朝校门口走去。路上的银杏叶还在落，金黄金黄地铺了一地。她的围巾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面安静的旗帜。
明天她还要来上学。下周还会有新的课程和新的试卷。再之后还有更远的未来等着她。但至少此刻，在这样一个平凡的秋日傍晚，她的口袋里装着一封初稿的信，口袋里还装着那句“我等你”。这一切都很好。
（第四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