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星空、汽笛与两个人的初次约会
约会的提议是白钟雪先开口的。
就在上个月某个秋末的傍晚,她看着夏纪发来的照片——是一片银杏叶,静静地躺在窗台上,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落下不久——然后忽然打了一行字:「下周六,你有空吗?」
「有。」
「那我们去约会吧。」
夏纪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钟,没有打错字。她回复:「好。」
周六的天气很好,天蓝得像被水洗过,几朵云悠闲地飘着。夏纪出门前对着衣柜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的长裙,围巾是秋叶织的,米白色,末端缀着一个小小的千早家家纹。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花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穿这么好看,要去见谁?”
“……朋友。”
“朋友?”一花眯起眼睛,“哪种朋友?”
“普通朋友。”
一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夏纪很不安的“我懂”:“行,普通朋友。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那就是要吃了再回来。”一花缩回厨房,“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夏纪推开门走了出去。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微凉的干爽。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
车站前的喷水池前,白钟雪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里面是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确认时间。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夏纪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带着嘴角也弯了起来。“你来啦。”
“……嗯。”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喷水池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白钟雪轻声问道:“那……我们先去哪?”
“你决定。”
“我决定的话……那就先走走吧。我查过附近有一条散步道,沿着河道走到公园,大概二十分钟。”
“……好。”
她们并肩沿着河道走。初冬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斜斜地洒落下来,在河面上铺开一层碎金。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路两旁的行道树是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夏纪走着走着,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想起上次在长椅上,白钟雪牵过她的手。那时候她们还不是恋人。现在已经是了。但好像除了那个“是”字之外,一切都没有改变。白钟雪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样子,走在她身边时会微微侧过头来看她,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
“夏纪小姐。”
“嗯?”
“你的手,有点冷。”
夏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微微泛红。“……忘了戴手套。”
白钟雪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指尖勾着指尖,像两个人在交换一个无声的暗号。夏纪感觉到她的体温,暖而干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顺着指尖一点点传过来。她没有躲开,只是任由那样勾着,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们经过一片小广场。广场上摆着画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画家正坐在那里,低着头,在一张纸上涂抹着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们身上,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夏纪和白钟雪没有停下来。她们只是继续走着,勾着手指。
老画家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背影,手里的笔动了动,在纸上留下几道柔软的线条。他看着她们走到银杏树下,看到风把那棵树的叶子吹落,像金色的雨,纷纷扬扬地落在她们周围。看到她们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些落叶,一个在笑,一个在望着那个笑的人。
他没有犹豫,低下头,将那个画面画了下来。
她们走完河道,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晒得背上暖洋洋的。夏纪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睛,难得地感到一种什么也不用想的轻松。
“夏纪小姐。”
“……嗯?”
“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们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夏纪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白钟雪。她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带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睫毛微微颤动。“……你想一直这样吗?”
“想。”白钟雪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笃定的重量,“我想和你一起散步,一起喝咖啡,一起看落叶,一起度过很多个冬天。如果你愿意的话。”
夏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也愿意。”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大得像是在胸腔里敲鼓。但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看着白钟雪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像一汪被光照亮的清泉。白钟雪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那个笑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她们下午去了一家旧书店。店面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泛黄的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店里养了一只三花猫,懒洋洋地趴在柜台边上,偶尔甩一下尾巴。夏纪在诗歌区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诗集上。封面是浅绿色的,书名已经褪色了,隐约能看到“夜晚”两个字。她刚伸手去拿,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尖碰在了一起。
她们同时缩回手。“……你先拿。”
“你先看吧。”
“一起看吧。”
于是她们站在书架前,肩并着肩,翻开那本诗集。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清晰,是一首写星星的诗。她们一起看完那首诗,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把诗集放回书架上,然后默默地走出了旧书店。
傍晚的时候,她们找了家小店吃晚饭。是一家做关东煮和烤串的小店,店面不大,但很暖和。白钟雪点了萝卜、鸡蛋和竹轮,夏纪点了豆腐和鱼饼。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端上来,她们吃得很慢,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吃着。“今天的约会……你觉得怎么样?”白钟雪忽然问。
“很好。”
“只是‘很好’吗?”
“……非常好。”
白钟雪笑了,低下头去吃萝卜。夏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豆腐。她想起有件事还没告诉她。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人渐渐变少,路灯亮了起来,在微冷的空气中洒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夏纪停下来,看向白钟雪:“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白钟雪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夏纪走。
她们穿过几条街巷,绕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走上一条通往山坡的小路。路越走越窄,路灯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月光和远处城市微弱的灯火。白钟雪依然没有问这是哪里。她只是安静地跟在夏纪身后,偶尔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
“到了。”
小路尽头,是一栋破旧的建筑——一栋废弃的旅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窗玻璃碎的碎、裂的裂,门上的锁链已经生了锈。它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堡垒。在微弱的星光下,轮廓显得安静又孤寂。
白钟雪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打量着它:“这里是……”
“我十五岁的时候,来过这里。”夏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于是爬到了这个屋顶上。想从那上面跳下去。”
白钟雪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夏纪的手。夏纪感觉到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那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后来我没跳。因为有人找到了我。”夏纪说,“那个人叫结城达哉,是便利店的前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带回了店里,给我热了杯牛奶。”
白钟雪握紧她的手。“……那你现在,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那时候我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城市,觉得很远。”夏纪转过头看着白钟雪。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平日里冷静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但现在,我站在这里,觉得……这里其实并不远。也许是因为我身边有人了。”
白钟雪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感受到她的温度透过冬衣传过来。她们就那样站着,看着远处那座依然灯火通明的城市,看着天边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
就在这时,一声汽笛从远方传来,悠长而沉闷,像在夜空中划开一道细长的痕。一列夜行的列车正沿着山脚下的铁轨缓缓驶过,车窗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像一条游动的发光的河。
“好美。”白钟雪轻声说。
“嗯。”夏纪应道。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夜晚,她也曾看着这样的列车从山脚下驶过。那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屋顶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但现在她站在这里,身边站着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列车还在走,火车还在行进,星星还在发光,而她的身旁,有一个人愿意陪她看这场风景。
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下山的时候,她们在路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背着画架,站在路灯下,像是正在等什么人。他走上前来,看着她们,目光温和而带笑意:“你是夏纪小姐?”他认出了她们。
夏纪微微一愣:“……您认识我?”
“下午在河边,我画了一幅画。你和这位小姐,走在银杏树下的样子。”他取下画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我想把它送给你们。”
夏纪接过画,在路灯下展开。画上,是她们下午走过的那条河道。银杏树的金黄落叶像雨一样洒落,两个人并肩走着,手勾着手,风扬起她们的围巾和发梢。画得并不精细,却捕捉到了某个极其动人的瞬间——她们之间的那种距离感,不远不近,正好是两个人可以彼此靠近、却又不被各自身影吞没的距离。
“……谢谢您。”夏纪的声音有些低涩。
“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你们很适合在一起。”老画家微微笑了,“那种默契,很难得。”
他收了画板,转身消失在路灯尽头。
夏纪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卷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白钟雪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那幅画,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路灯下。“我们回去吧。”夏纪说。
“……好。”
她们沿着山坡往下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气息。白钟雪走在她身边,依然是勾着手指的姿势。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汇又分开,再下一次交汇。远处,那列夜行的列车还在继续行驶,车灯像一串流动的星星,渐渐消失在山峦的轮廓线里。
夏纪握紧那只手,在冬夜的微光里,慢慢地、坚定地往前走。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