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北上、梦境与雪中的第一天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城市建筑群渐渐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山丘。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蓝天。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夹杂着各种零食的气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睡觉,还有人晕车了,脸色发白地靠在座位上,旁边的人在给她递晕车药。
夏纪靠着窗,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景色。车内嘈杂的声音渐渐模糊成一片低低的背景音,像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那种没有意义的白噪音。她闭上眼睛,感觉困意正从意识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无法抵抗,也不打算抵抗。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路面变得非常平稳,几乎没有颠簸,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均匀地持续着。窗外的风景单调得让人想睡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路面,灰色的树影。夏纪的意识就在这片灰色中缓缓下沉,沉入了一个比现实更暗、更深的地方。
【梦境】
她站在一个宽敞的会场里。
灯光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头顶的吊灯像是用白色的光做成的花,张开无数花瓣洒下均匀而刺眼的光。四周是各种摊位的展台,摆着书、周边、海报,还有印着各种出版社标志的立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味道,纸张的气味,油墨的气味,还有某种淡淡的、像是新印刷出来的书页特有的味道。
弥生夏纪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卫衣,黑色短裤。领口处女装上衣的蕾丝边又露了出来,有一小截搭在卫衣的领口外面,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条不小心溜出来的、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她赶紧伸手把它塞回去,指尖碰到自己的锁骨,温热的。
她站在会场的一角,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留下几道水痕。远处传来人声,模糊而嘈杂,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在说话。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那场线下活动,一年半前的那场。
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紧张,多希望活动快点结束,多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心情却意外地平静。像是回看一部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电影,知道所有的情节,知道结局,所以不再慌张。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她环顾四周。会场很大,来的人很多,到处是捧着书等待签名的人。可是那些人她都不认识,或者说她认识他们,但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像游戏里那些批量生成的路人角色,五官模糊,动作机械。他们在会场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书和笔,但没有人朝她走过来。
没有人要她的签名。
她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会场里的人开始减少,那些没有脸的路人一个个离开,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空气变得稀薄,灯光变得暗淡,那些摊位上的书也在减少,一本一本消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现实中逐一擦去。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白钟雪。那次活动,白钟雪来了。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外面罩着浅蓝色开衫,手里拿着那本《异类之潮》,走到她面前,说“我是‘yuki_白’”。她还记得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她记得那张递过来的书,记得那行自己写下的字,记得白钟雪接过书时眼睛里的光。
但此刻,会场里没有她。
夏纪在人群里找。那些模糊的面孔一张张从她身边经过,都不是她。那个白色连衣裙的身影不在这里。她走遍了整个会场,经过了每一个摊位,看过了每一张面孔,都没有找到那个人。
她站在会场边缘,忽然意识到,那个身影不会再出现了。就像那些消失的书和摊位一样,她也从这个场景中被擦掉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子还是那个杯子,凉透了的咖啡还是那杯咖啡,但里面的液体正在慢慢消失,像是被杯底开了个洞,无声地漏走。
会场越来越空,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盏孤零零的灯下。她把咖啡杯放下,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有光透进来,白得耀眼。
她朝那扇窗走去。
夏纪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发现大巴车正停在一个服务区的停车场里。班主任站在车头,扯着嗓子喊:“休息二十分钟!要去洗手间的快去!二十分钟后准时发车!”
车窗外是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和几棵光秃秃的树,远处能看到服务区便利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车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下车。夏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已经开了快五个小时了。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立刻灌进脖子。服务区的气温比东京低了不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面前散开又很快消失。她裹紧秋叶织的围巾,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回来的路上经过便利店,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瓶热热的柠檬水。结账的时候看到旁边货架上摆着各种口味的糖,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包柠檬味的。收银员问还要别的吗,她想了想,又拿了一包橘子味的。
回到车上的时候,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她坐下来,拧开柠檬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路积攒下来的困倦和迷糊都冲走了大半。她把那包柠檬糖放进口袋,把橘子味的放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看。天色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几道缝,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远处能隐约看到山的轮廓了,山的顶上白白的,大概是雪。
车子重新启动。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小樽”两个字,距离显示不到一百公里了。
抵达小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酒店在运河附近,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一阵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能积起来的雪,只是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像盐粒一样的小冰晶,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落在袖子上很快就化成小小的水点。夏纪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低低的,像一块被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远处的街道和建筑都亮着灯,灯光在雪粒中晕开,显得柔和而模糊。
酒店房间在七楼,窗外的景色正好能看到运河和河边的仓库群。夏纪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运河的水面在夜色中显得沉静而深邃,岸边的石砌仓库群亮着暖黄色的灯,倒映在水里,像一串落在深色绸缎上的光珠。雪还在下,很小,几乎看不到雪花,只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潮湿的、冰冷的、属于雪的气息。
同屋的女生叫佐藤,是班里比较安静的那一类,不怎么爱说话,但也不让人觉得拘束。她正在整理行李,把洗漱包和换洗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看到夏纪站在窗边,说了一句:“好漂亮。”
“嗯。”夏纪应了一声。
“明天要去运河散步,还有玻璃工坊,听说可以自己做玻璃杯。”佐藤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
“我想做个小花瓶。我妈妈喜欢花。”佐藤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夏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靠在窗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运河夜景的照片,发给了白钟雪。配了一行字:「到了。小樽的雪很小,但在下。」
那边很快回复:「函馆的雪很大。」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从酒店窗户往外拍的,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夜色中旋转,远处的街道和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薄纱。
夏纪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注意保暖。」
「你也是。」
她把手机收好,回到床边开始整理行李。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运河静静地流着,雪还在下。她拿出行李箱里的睡衣和洗漱用品,摆好。收拾完之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感觉疲惫从四肢的骨骼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像冬季的寒气渗进墙壁的缝隙。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修学旅行。她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夏纪是被佐藤的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昨天来的时候亮了不少。拉开窗帘,运河的景色在晨光中呈现一种清冷的淡蓝色,对岸的仓库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水面偶尔被风吹出几道细纹,像有人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雪已经停了,但屋顶和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早餐在酒店的餐厅里吃。自助式的,有面包、饭团、汤、鸡蛋和各种小菜。夏纪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碗味噌汤,又夹了一块烤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佐藤坐在她对面,拿了一盘子面包和果酱,吃得脸颊鼓鼓的。
“今天的行程是先去运河散步,然后去玻璃工坊,下午是自由活动。”佐藤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你想去哪些地方?”
“玻璃工坊。”夏纪说,“下午想去八音盒堂。”
“啊,八音盒堂我也想去!我听说那边有很多很漂亮的八音盒,音乐也很好听。”佐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下午一起走?”
“好。”
吃完早餐,全班在酒店门口集合。班主任清点了人数,然后宣布出发。一行人沿着运河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属于河流的气息,比东京的风更冷也更清澈。运河的两岸还保留着许多古老的石砌仓库,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屋顶积着薄雪,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夏纪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雪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凉意。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运河的照片,选了一张角度最好的,发给了白钟雪。
「运河。雪很薄。」
那边很快回复:「真好看。」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函馆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我在外面踩雪,差点滑倒。」
夏纪嘴角弯了一下:「小心点。」
「嗯。你也是。」
玻璃工坊在一栋古老的石砌建筑里,门口挂着暖帘,里面很暖和。匠人演示了如何吹制玻璃,然后让大家自己动手尝试。夏纪拿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料,在匠人的指导下用长长的吹管慢慢吹出一个小杯子的形状。杯子成型的时候还带着灼热的温度,微微发红,慢慢冷却之后变得透亮,边缘微微不规则,带着手工制作特有的痕迹。
“很好看。”佐藤凑过来看,“有点像星空的颜色。”
“是透明的。”
“透明也可以好看。”佐藤把自己做的花瓶拿给她看,“我这个歪了。”
“没有歪。是独特的弧度。”
佐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弥生同学,你有时候说话还挺温柔的呢。”
夏纪没有接话,只是把做好的杯子小心地收进盒子里。匠人帮她们把作品包装好,还附了一小袋软木屑用来垫底。走出玻璃工坊时,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夏纪和佐藤一起去了八音盒堂。
那是一家很大的商店,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八音盒。从很小很小的、可以放在掌心里的小盒子,到半人高的、做工精巧的落地八音盒,应有尽有。空气里飘着轻柔的八音盒音乐声,叮叮咚咚的,像细碎的流水声,又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在轻轻碰撞。
夏纪沿着过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陈列在货架上的八音盒。她看到一个深蓝色的、上面镶着细碎亮片的款式,播放出来的音乐是《星之所在》。佐藤在旁边叫她:“弥生同学!你看这个!曲子是《天空之城》!好漂亮!”
她走过去看了看,佐藤手里捧着一个木质的小八音盒,上面刻着天空之城的图案。“你要买吗?”
“嗯!我想买回去送给我妈妈。她喜欢这首歌。”佐藤把八音盒小心地放进购物篮里。
夏纪继续在店里逛着。她走到另一个角落,看到一个小巧的八音盒,扁扁的,圆圆的,像一颗被压扁的星星。打开盖子,里面传来熟悉的旋律,是她以前听过的一首老歌,曲调很慢,带着一点安静的忧伤。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个八音盒拿起来,看了看底部的价格标签。还在预算内。
走出八音盒堂的时候,佐藤兴奋地抱着购物袋,说还要去隔壁的甜品店吃冰淇淋。夏纪说好。她手里提着八音盒的袋子,袋子很轻,但能感觉到里面的重量。
晚上回到酒店,她把那个扁圆形的八音盒放在床头,打开盖子。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流淌开来。佐藤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地响着,和八音盒的声音混在一起。窗外的运河静静地流着,岸边的灯一盏一盏倒映在水里,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在冬夜里安静地亮着。
夏纪拿出手机。白钟雪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函馆的夜景,从山上看下去,整座城市的灯火像洒落在地面上的银河。“函馆山的夜景。很好看。下次一起来。”
她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一行字:「下次一起来。」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八音盒的音乐还在继续流淌,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像一条细细的河,载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星星,流向她不知道的地方。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音符在黑暗里散开,像冬天呵出的白气,一缕一缕地消失在空气里。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