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幼儿园算起,我被鬼头凛掐脖子的次数,大概能绕地球一圈。
当然,这是夸张。
但如果有人问我具体被掐了多少次,我的回答是:没数过。
因为数了,就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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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高三开学的第三天。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书包还没放下,就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不是那种“暗恋你所以偷偷看你”的视线。
是那种“我在瞄准你”的视线。
我没回头,只是默默地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
鬼头凛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个位置,和我隔着两排。
她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漂亮——黑得发亮,睫毛长到让人想问她是不是接了。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我太熟悉的、即将失控前的空洞。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越来越快。
我叹了口气。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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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城,借我橡皮——”
同桌的佐藤话音未落,就看见我站起来,朝鬼头走去。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
全班的目光也都跟了过来。
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但每次发生,他们还是会看。
就好像在看什么野生动物纪录片。
我走到凛的桌前,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凛。”
没反应。手指还在敲。
“鬼头。”
空洞的眼神终于动了动,聚焦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
对,是她自己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要发作了。
她比任何人都害怕这件事。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再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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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很重。
她的指甲掐进肉里,气管被压迫的感觉让我本能地想咳嗽,但我忍住了。
不能躲。
越躲她越崩溃。
这是十年来我学会的第一件事。
周围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想拉架,有人跑出去叫老师。我听见佐藤在喊“结城你傻吗快挣开啊”,也听见女生们的尖叫声。
但我只是看着凛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是空的。
就好像她的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这具身体在机械地执行某个程序。
三秒。五秒。十秒。
我开始有点缺氧,视野边缘开始发白。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踉跄了一下,撞在窗台上。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扶着她的课桌站稳,揉了揉脖子,然后蹲下来,再次和她视线平齐。
“凛。”
没反应。她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抖得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
“鬼头凛。”
她的肩膀顿了一下。
然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她说:
“……走开。”
声音哑得不像她。
我没走。
我等了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放学后去趟校医室。你昨晚又没睡吧。”
她的肩膀又顿了一下。
没回答。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原本紧紧掐着自己手臂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
全班的目光还钉在我身上。
佐藤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他妈真的没事吧?”
“没事。”
“脖子都红了!”
“一会儿就消了。”
佐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为什么不躲”,想说“你是不是有病”,想说“报警吧”。
全班都想说。
但没人真的说出口。
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试过解释了。
十年前就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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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午休时间,我去了校医室。
不是给我自己看脖子——那点掐痕晚上就消了。
是去拿东西。
校医三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得像在指挥交通。她是全校唯一知道凛病情的人——真正知道的那种。
我一推开门,她就瞥了我一眼。
“又来了?”
“嗯。”
“脖子给我看看。”
“不用,没事。”
她没理我,走过来直接拉开我的衣领,看了看那些红痕。
“……比上周轻。”
“嗯,今天时间短。”
三浦医生松开手,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桌上。
“安眠药,植物提取的那种,副作用小。让她睡前吃半粒。”
我接过纸袋,说了声谢谢。
“还有,”三浦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上次说的那个,你考虑过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
“转学”两个字没说出口,但我们都知道是什么。
“我不会转的。”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戴上眼镜,看着我,“那换个问题——你考虑过没有,你这样下去,自己能撑多久?”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也有你的人生,结城。你不能替她活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自己。
很多次。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被她掐完喘不上气的时候。
我问过自己:结城苍,你到底在干什么?
答案从来没变过。
不是喜欢,不是受虐倾向,不是自我感动式的救世主情结。
是因为——
“三浦医生,”我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您认识凛的母亲吗?”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凛好像从来没提过她。”
三浦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认识。她母亲……也是这个病。”
我没有追问。
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可以追问的话题。
“药我收下了。”我站起来,朝她点点头,“谢谢您。”
走出校医室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结城。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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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我在教学楼后面的旧器材室门口等凛。
这是我们的“老地方”。
每次她发作过后,都会在这里等我——或者躲我。
今天是她等我。
她靠在墙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远处的操场。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道细细的划痕。
她今天没划手臂。
这是好事。
我走过去,把纸袋递给她。
“三浦医生给的。睡前吃半粒。”
她接过去,没看,直接塞进书包里。
然后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棒球部的喊声,乌鸦从头顶飞过,风吹动旧器材室的铁皮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
“今天……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没事。”
“有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夕阳在她眼睛里烧成一团火。
“你脖子上有印子。”
“明天就消了。”
“十年了,结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累,“你让我这样过了十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是实话。
从幼儿园到现在,整整十年。
她发作,我受伤。她道歉,我说没事。然后下一次,再来一遍。
循环到所有人都累了。
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她比我更累。
“走吧,”我弯腰拎起她的书包,“送你回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想抢回书包。
“不用你送。”
“顺路。”
“不顺路。你家在西,我家在东。”
“那我绕路。”
她停住了。
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疲惫、愧疚,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最后她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随便你。”
她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
这十年来,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三米。
不能更近。
也不能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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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然后顿了一下。
“……谢谢。”
我没回答,只是把书包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立刻走。
沉默了几秒后,她突然说:
“那个转学生。”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中午,她在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钥匙。
“看你的时候,眼睛是那种眼神。”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转学生?藤堂诗织?她中午看我了?
我没注意到。
但凛注意到了。
“所以呢?”我问。
凛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也该有人看看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单元门。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暮色里回荡。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什么叫“也该有人看看你了”?
她是认真的?
还有——
她刚才,是在吃醋吗?
我站在她家楼下,看着六楼那个窗户亮起灯,看着窗帘被拉上,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消失在布料后面。
然后我慢慢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突然停下来。
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种感觉,是什么?
就是在她问我“那个转学生在看你”的时候,在我心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疑惑。
不是惊讶。
是……慌张?
我为什么慌张?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
凛靠在墙上,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她说:
“也该有人看看你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要被她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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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野生动物纪录片又开始”的气氛。
是另一种。
很多人围在讲台边,围着一个人。
那个转学生——藤堂诗织——正站在人群中央,笑着说着什么。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整齐的白牙。
是个看起来就让人心情好的人。
我收回视线,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路过凛的座位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她正低着头看书,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热闹。
但她的手指没在翻页。
同一页,停了很久。
我继续往前走,坐下来,打开书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结城同学?”
我抬头。
藤堂诗织站在我面前,弯着那双月牙眼,笑容灿烂得有点晃眼。
“我叫藤堂诗织,昨天刚转来的。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全班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凛发作时的安静不一样。
是一种……所有人都在憋着呼吸、等着看好戏的安静。
我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不是瞄准的视线。
是另一种。
我没回头。
“什么问题?”
藤堂诗织笑得更灿烂了。
“我想知道——你和鬼头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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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问题,十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所有人都在问“你为什么不躲”“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不报警”。
但没有人问过“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该怎么回答?
青梅竹马?不对。
朋友?也不算。
受害者与施暴者?那是外人眼里的。
那到底是什么?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凛站起来,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
只有我看着藤堂诗织。
她还保持着那个灿烂的笑容。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弯下腰,凑近我,压低声音说:
“看来我问对人了呢。”
她直起身,笑着摆摆手。
“那下次再聊,结城同学。”
她转身离开。
我坐在原地,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的笑。
是因为——
她刚才看凛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我在哪里见过。
对了。
凛发作之前,也是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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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天放学后,我去旧器材室等凛。
她没来。
我等了半个小时,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凛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不用找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回了一条:
“明天见。”
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她会来。
因为十年来,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就像我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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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藤堂诗织的问题:
“你和鬼头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想到一个答案。
一个说出来没人会懂的答案。
她是我想活下去的理由。
不是因为喜欢。
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她活下去,那这个人,必须是我。
而如果她活下去,我就能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也这么复杂。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来的。
明天,她还会掐住我的脖子。
然后,放学后,她还会在旧器材室门口等我。
这十年,一直是这样。
这第十一年,大概也会是这样。
——除非,有什么东西改变。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对我说:
“该改变了,结城苍。”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没问是谁在说话。
因为我知道。
那个声音,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