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目

作者:刹那抓住未来AU 更新时间:2026/2/16 22:47:20 字数:5622

1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想确认一件事。

昨天凛发那条“不用找了”之后,没有再回任何消息。我睡前发了条“明天见”,已读,但没有回复。

这在十年里发生过很多次。

但以前,第二天早上她一定会出现在教室里,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个位置,用那种“我在瞄准你”的视线看着我。

今天——

她的座位是空的。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愣了几秒。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在找鬼头同学吗?”

我回头。

藤堂诗织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书包,笑容灿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今天请假了。”她说,“听说她妈妈打电话到办公室,帮她请的假。”

她妈妈。

那个三浦医生说“也是这个病”的人。

我没说话,走向自己的座位。

藤堂诗织跟了过来,很自然地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她转来之后被安排在那里。

她转过身,下巴抵在椅背上,看着我。

“结城同学,你是不是喜欢鬼头同学?”

我正从书包里拿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你每天都是这种问题吗?”

“不是每天,”她笑得更灿烂了,“只是遇到感兴趣的人才会。”

“那别对我感兴趣。”

“晚了。”她眨眨眼,“从你昨天在鬼头同学发作时蹲下来跟她说话的那一瞬间,我就对你感兴趣了。”

我没接话。

她把下巴换了个角度继续抵着,像一只观察人类的猫。

“你知道那画面看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像在哄一只受伤的野兽。”她说,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那种眼神,我看过。只有真正不怕被咬的人,才敢那样靠近。”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还在笑,但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没有在笑。

“藤堂。”

“嗯?”

“你为什么转学?”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用比刚才轻一点的声音说:

“因为前学校的同学,不太喜欢我。”

“……”

“开玩笑的。”她又笑起来,“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啦。”

她转回去,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起昨天她说“看来我问对人了呢”时那个眼神。

那个和凛发作前很像的眼神。

算了。

别人的事,我没资格管。

我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

但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

她刚才说“只有真正不怕被咬的人,才敢那样靠近”——这句话,是在说她自己吗?

---

2

凛请了三天假。

第一天,我去她家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去。

第二天,三浦医生给我发消息:“她在我这。别担心。”

第三天,我放学后去了校医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

凛躺在校医室的床上,睡着了。

不是那种蜷缩成一团的睡法,是整个人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个……像一个被好好放进盒子里的娃娃。

三浦医生坐在旁边,正在看一本书。见我进来,她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然后指了指门外。

我们走到走廊里。

“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老毛病。失眠三天,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晕倒了。”三浦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她妈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我陪她去的医院,刚回来。”

“她妈妈……”

“嗯。精神状态这些年一直不太好,但今天来了。”三浦医生看着我,“凛这次的发作周期比以前频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那个转学生,”三浦医生说,“叫什么来着……藤堂?”

“……嗯。”

“凛吃她的醋。”

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吃醋,”三浦医生继续说,“是‘有人要抢走我唯一的东西’那种恐惧。对她这种病来说,恐惧是最强的诱因。”

我想说“我不是她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严格来说,我确实是。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她身边。不是她想留我,是我自己要留。但这种“单方面的留守”,对她来说,可能比被抛弃更可怕。

“我该怎么做?”我问。

三浦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该想想,”她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她转身回了校医室。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刚才听到“凛吃你的醋”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担心。

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

---

3

凛第四天来上学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追着她。她无视所有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

看向我。

不是“我在瞄准你”的视线。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视线。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午休时间,我去小卖部买面包。

回来的时候,看到凛的座位空了。

诗织的座位也空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买的面包,愣了两秒。

然后我转身走向天台。

---

推开天台的门,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凛靠着铁丝网站着,背对着门。

诗织站在她面前,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双手举在胸前,掌心向外,像在安抚什么。

听到开门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

诗织看到我,笑了一下。

“结城同学,你来啦。我正在和鬼头同学聊天呢。”

凛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那个眼神我认识。

快发作了。

我走过去,在诗织旁边站定。

“聊什么?”

“聊你呀。”诗织理所当然地说,“我问鬼头同学,你和结城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没回答,所以我正准备换个问法——”

“藤堂。”我打断她。

“嗯?”

“你先下去。”

诗织看着我,那双月牙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她笑了。

“好呀。”

她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在发抖哦。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抖。”

然后她推门离开。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凛。

风很大,吹得她的黑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被几个男生围着骂“怪物”,我冲进去拉她出来,不小心扯到她的耳垂,流血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打过耳洞。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还好吗?”

沉默。

“三浦医生说你这几天没睡好。”

沉默。

“我——”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我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双手抓住铁丝网,指节发白。

“她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凛说,“我回答不出来。”

“……”

“十年了,我连我们是什么关系都回答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道细细的划痕——和那天一样。

“结城。”

“嗯。”

“你走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走。”她的声音在发抖,“别再管我了。去和那个藤堂在一起。她比我正常,比我漂亮,比我——”

“凛。”

她停住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知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她不说话。

“我看到你在发抖。”我说,“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你在害怕。”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在害怕什么?”

沉默。

风在我们之间呼啸。

过了很久,她说:

“我在害怕……如果她把你抢走了,我该怎么办。”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又被推开了。

诗织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抱歉打扰你们,”她说,“但楼下出事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有个男的来找鬼头同学,”诗织说,“自称是她妈妈的老朋友。班主任正在接待室应付他,让我来叫你们别下去。”

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认识那个表情。

那是她每次提到“母亲”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凛?”

她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诗织,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她推开我,朝门口冲过去。

---

4

我跟在凛后面跑下楼。

诗织也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说:“那个人看起来很古怪,穿着旧西装,说话怪腔怪调的,一直在说‘让我见见小凛’——班主任让他等等,他差点动手。”

凛跑得更快了。

我们冲进教学楼,跑到一楼的接待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削,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他正对着班主任佐佐木老师笑,那种笑让人不舒服。

然后他看到了凛。

“小凛!”

他朝凛走过去,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

凛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不是诗织。

是我。

我站在凛和那个男人之间,看着他的脸。

“你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谁?我是小凛的——”他顿了顿,“我是她妈妈的朋友。老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

凛的妈妈。

又是她妈妈。

“有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她。”男人的眼睛越过我,盯着后面的凛,“长这么大了,真像,真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凛在发抖。

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指抓住我的校服后摆,抓得死紧。

“请回吧。”我说,“她不想见你。”

男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阴冷。

“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只是站着。

他上前一步,我上前一步。

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好,好。”他后退一步,“那我改天再来。小凛,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他转身离开。

经过诗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我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走了。

接待室里一片沉默。

佐佐木老师第一个开口:“结城,你做得对。那个人……确实不对劲。”

我没说话。

我转身看向凛。

她低着头,手还抓着我的衣服。

“凛。”

没反应。

“凛。”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空的。

但不是发作前的那种空。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回到了某个她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我妈妈的……”

她没说完。

但我们都听懂了。

诗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鬼头同学,”她说,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抓着我衣服的手。

“我没事。”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结城。”

“嗯。”

“……谢谢。”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诗织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还会再来。”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凛消失的方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种人,”她轻声说,“我见过。”

---

5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几个画面:

凛在发抖的背影。

那个男人阴冷的眼神。

诗织说的“我见过”。

还有——

凛抓住我衣服时,那种力度。

那不是“需要保护”的力度。

那是“只有你能救我”的力度。

十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抓过我。

她从来都是推开我,让我走。

但今天,她抓住我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说“替我向你妈妈问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让我想起了“危险”这两个字。

第二天,我去找了三浦医生。

我把昨天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凛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病情才恶化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三浦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凛的母亲在结婚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那个人有很强的占有欲,一直纠缠她。后来她嫁给了凛的父亲,那个人消失了几年。但凛小学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三浦医生说,“凛母亲的病开始急剧恶化。一年后,她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虽然命救回来了,但精神垮了。这些年一直住在疗养院。”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那个男人。

那个说“我是小凛妈妈的老同学”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纠缠者。

“凛知道吗?”

“知道。”三浦医生说,“她亲眼见过那个人。小时候见过。而且——她母亲的第一次自杀,就是在那个人再次出现之后。”

我闭上眼睛。

所以昨天,凛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她经历的不是简单的“遇到怪叔叔”。

她是回到了那个最黑暗的时刻。

她妈妈被纠缠、病情恶化、试图离开的那个时期。

而她抓住我的衣服,是因为——

“结城。”

三浦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那个男人出现,不是偶然。他可能是冲着凛来的。也可能是冲着凛的妈妈来的——她还在疗养院,虽然精神状态差,但那是凛唯一的亲人了。”

她顿了顿。

“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到昨天,凛抓住我衣服时的那种力度。

想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想到这十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

她需要我。

不是那种“需要被照顾”的需要。

是那种“只有你在,我才敢面对”的需要。

我抬起头,看着三浦医生。

“我不需要准备。”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十年前,”我说,“当她用石头砸自己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三浦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最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戴上眼镜,“那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柏原。柏原恭介。如果下次他再来,第一时间报警。”

“我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校医室。

走出门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结城。”

我回头。

“保护好她。”

我点了点头。

---

那天放学后,我去了旧器材室。

凛在那里等我。

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人,叫柏原。”

“我知道。”

她转头看我。

“三浦医生告诉你的?”

“嗯。”

她又把脸转回去。

“我妈现在住在疗养院。精神科。已经住了快十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杀那次,没成功。”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人发现得早,救回来了。但脑子坏了。有时候认识我,有时候不认识。”

“……”

“我爸在她住院之后,拼命工作赚钱付医药费。然后三年前,过劳死了。”

我闭上眼睛。

这些事,她从来没说过。

十年了,她从来没说过。

“我有时候想,”凛继续说,“如果我妈当年真的死了就好了。那样我爸就不会累死。那样我就可以——”

“凛。”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远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比任何眼泪都让人难受。

我做了这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手。

“你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

她看着我。

夕阳在她眼睛里燃烧。

过了很久,她说:

“……你体温好高。”

“嗯?”

“我的手,一直是冰的。”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贴在我的手背上,“你看。”

确实是冰的。

我用两只手包住她的手。

“这样呢?”

她没回答。

但她也没抽回去。

我们就这么站着,在旧器材室门口,在夕阳里,在十年来第一次的沉默中。

过了很久,她说:

“结城。”

“嗯。”

“那个人……柏原,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

“他可能会做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

“你可能会受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被我掐了十年、从来不肯在我面前哭的女孩。

“因为,”我说,“如果我不在这儿,你怎么办?”

她愣住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但没哭。

她从来不哭。

至少,不在我面前哭。

“走吧。”我松开她的手,“送你回家。”

“……嗯。”

她拎起书包,走在我旁边。

这次,我们之间没有三米的距离。

只有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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