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想确认一件事。
昨天凛发那条“不用找了”之后,没有再回任何消息。我睡前发了条“明天见”,已读,但没有回复。
这在十年里发生过很多次。
但以前,第二天早上她一定会出现在教室里,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个位置,用那种“我在瞄准你”的视线看着我。
今天——
她的座位是空的。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愣了几秒。
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在找鬼头同学吗?”
我回头。
藤堂诗织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书包,笑容灿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今天请假了。”她说,“听说她妈妈打电话到办公室,帮她请的假。”
她妈妈。
那个三浦医生说“也是这个病”的人。
我没说话,走向自己的座位。
藤堂诗织跟了过来,很自然地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她转来之后被安排在那里。
她转过身,下巴抵在椅背上,看着我。
“结城同学,你是不是喜欢鬼头同学?”
我正从书包里拿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你每天都是这种问题吗?”
“不是每天,”她笑得更灿烂了,“只是遇到感兴趣的人才会。”
“那别对我感兴趣。”
“晚了。”她眨眨眼,“从你昨天在鬼头同学发作时蹲下来跟她说话的那一瞬间,我就对你感兴趣了。”
我没接话。
她把下巴换了个角度继续抵着,像一只观察人类的猫。
“你知道那画面看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像在哄一只受伤的野兽。”她说,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那种眼神,我看过。只有真正不怕被咬的人,才敢那样靠近。”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还在笑,但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没有在笑。
“藤堂。”
“嗯?”
“你为什么转学?”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用比刚才轻一点的声音说:
“因为前学校的同学,不太喜欢我。”
“……”
“开玩笑的。”她又笑起来,“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啦。”
她转回去,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起昨天她说“看来我问对人了呢”时那个眼神。
那个和凛发作前很像的眼神。
算了。
别人的事,我没资格管。
我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
但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
她刚才说“只有真正不怕被咬的人,才敢那样靠近”——这句话,是在说她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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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凛请了三天假。
第一天,我去她家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去。
第二天,三浦医生给我发消息:“她在我这。别担心。”
第三天,我放学后去了校医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
凛躺在校医室的床上,睡着了。
不是那种蜷缩成一团的睡法,是整个人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一个……像一个被好好放进盒子里的娃娃。
三浦医生坐在旁边,正在看一本书。见我进来,她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然后指了指门外。
我们走到走廊里。
“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老毛病。失眠三天,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晕倒了。”三浦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她妈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我陪她去的医院,刚回来。”
“她妈妈……”
“嗯。精神状态这些年一直不太好,但今天来了。”三浦医生看着我,“凛这次的发作周期比以前频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那个转学生,”三浦医生说,“叫什么来着……藤堂?”
“……嗯。”
“凛吃她的醋。”
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吃醋,”三浦医生继续说,“是‘有人要抢走我唯一的东西’那种恐惧。对她这种病来说,恐惧是最强的诱因。”
我想说“我不是她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严格来说,我确实是。
这十年来,我一直在她身边。不是她想留我,是我自己要留。但这种“单方面的留守”,对她来说,可能比被抛弃更可怕。
“我该怎么做?”我问。
三浦医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该想想,”她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她转身回了校医室。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刚才听到“凛吃你的醋”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担心。
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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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凛第四天来上学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追着她。她无视所有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
看向我。
不是“我在瞄准你”的视线。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视线。
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午休时间,我去小卖部买面包。
回来的时候,看到凛的座位空了。
诗织的座位也空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买的面包,愣了两秒。
然后我转身走向天台。
---
推开天台的门,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
凛靠着铁丝网站着,背对着门。
诗织站在她面前,大概两米远的地方,双手举在胸前,掌心向外,像在安抚什么。
听到开门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
诗织看到我,笑了一下。
“结城同学,你来啦。我正在和鬼头同学聊天呢。”
凛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那个眼神我认识。
快发作了。
我走过去,在诗织旁边站定。
“聊什么?”
“聊你呀。”诗织理所当然地说,“我问鬼头同学,你和结城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没回答,所以我正准备换个问法——”
“藤堂。”我打断她。
“嗯?”
“你先下去。”
诗织看着我,那双月牙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她笑了。
“好呀。”
她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她在发抖哦。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抖。”
然后她推门离开。
天台上只剩下我和凛。
风很大,吹得她的黑发乱飞。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被几个男生围着骂“怪物”,我冲进去拉她出来,不小心扯到她的耳垂,流血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打过耳洞。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还好吗?”
沉默。
“三浦医生说你这几天没睡好。”
沉默。
“我——”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我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双手抓住铁丝网,指节发白。
“她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凛说,“我回答不出来。”
“……”
“十年了,我连我们是什么关系都回答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橙色,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道细细的划痕——和那天一样。
“结城。”
“嗯。”
“你走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走。”她的声音在发抖,“别再管我了。去和那个藤堂在一起。她比我正常,比我漂亮,比我——”
“凛。”
她停住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知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她不说话。
“我看到你在发抖。”我说,“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你在害怕。”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在害怕什么?”
沉默。
风在我们之间呼啸。
过了很久,她说:
“我在害怕……如果她把你抢走了,我该怎么办。”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又被推开了。
诗织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抱歉打扰你们,”她说,“但楼下出事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有个男的来找鬼头同学,”诗织说,“自称是她妈妈的老朋友。班主任正在接待室应付他,让我来叫你们别下去。”
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认识那个表情。
那是她每次提到“母亲”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凛?”
她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诗织,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她推开我,朝门口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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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跟在凛后面跑下楼。
诗织也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说:“那个人看起来很古怪,穿着旧西装,说话怪腔怪调的,一直在说‘让我见见小凛’——班主任让他等等,他差点动手。”
凛跑得更快了。
我们冲进教学楼,跑到一楼的接待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削,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他正对着班主任佐佐木老师笑,那种笑让人不舒服。
然后他看到了凛。
“小凛!”
他朝凛走过去,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
凛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不是诗织。
是我。
我站在凛和那个男人之间,看着他的脸。
“你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是谁?我是小凛的——”他顿了顿,“我是她妈妈的朋友。老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
凛的妈妈。
又是她妈妈。
“有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她。”男人的眼睛越过我,盯着后面的凛,“长这么大了,真像,真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
凛在发抖。
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指抓住我的校服后摆,抓得死紧。
“请回吧。”我说,“她不想见你。”
男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阴冷。
“你算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只是站着。
他上前一步,我上前一步。
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让人发毛的笑。
“好,好。”他后退一步,“那我改天再来。小凛,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他转身离开。
经过诗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我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走了。
接待室里一片沉默。
佐佐木老师第一个开口:“结城,你做得对。那个人……确实不对劲。”
我没说话。
我转身看向凛。
她低着头,手还抓着我的衣服。
“凛。”
没反应。
“凛。”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空的。
但不是发作前的那种空。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回到了某个她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是我妈妈的……”
她没说完。
但我们都听懂了。
诗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鬼头同学,”她说,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抓着我衣服的手。
“我没事。”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结城。”
“嗯。”
“……谢谢。”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诗织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还会再来。”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凛消失的方向,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种人,”她轻声说,“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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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几个画面:
凛在发抖的背影。
那个男人阴冷的眼神。
诗织说的“我见过”。
还有——
凛抓住我衣服时,那种力度。
那不是“需要保护”的力度。
那是“只有你能救我”的力度。
十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抓过我。
她从来都是推开我,让我走。
但今天,她抓住我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说“替我向你妈妈问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让我想起了“危险”这两个字。
第二天,我去找了三浦医生。
我把昨天的事告诉她。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凛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病情才恶化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三浦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凛的母亲在结婚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那个人有很强的占有欲,一直纠缠她。后来她嫁给了凛的父亲,那个人消失了几年。但凛小学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三浦医生说,“凛母亲的病开始急剧恶化。一年后,她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虽然命救回来了,但精神垮了。这些年一直住在疗养院。”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那个男人。
那个说“我是小凛妈妈的老同学”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纠缠者。
“凛知道吗?”
“知道。”三浦医生说,“她亲眼见过那个人。小时候见过。而且——她母亲的第一次自杀,就是在那个人再次出现之后。”
我闭上眼睛。
所以昨天,凛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她经历的不是简单的“遇到怪叔叔”。
她是回到了那个最黑暗的时刻。
她妈妈被纠缠、病情恶化、试图离开的那个时期。
而她抓住我的衣服,是因为——
“结城。”
三浦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那个男人出现,不是偶然。他可能是冲着凛来的。也可能是冲着凛的妈妈来的——她还在疗养院,虽然精神状态差,但那是凛唯一的亲人了。”
她顿了顿。
“你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到昨天,凛抓住我衣服时的那种力度。
想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谢谢”。
想到这十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
她需要我。
不是那种“需要被照顾”的需要。
是那种“只有你在,我才敢面对”的需要。
我抬起头,看着三浦医生。
“我不需要准备。”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十年前,”我说,“当她用石头砸自己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三浦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最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戴上眼镜,“那我告诉你一件事——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柏原。柏原恭介。如果下次他再来,第一时间报警。”
“我知道了。”
我转身离开校医室。
走出门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结城。”
我回头。
“保护好她。”
我点了点头。
---
那天放学后,我去了旧器材室。
凛在那里等我。
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人,叫柏原。”
“我知道。”
她转头看我。
“三浦医生告诉你的?”
“嗯。”
她又把脸转回去。
“我妈现在住在疗养院。精神科。已经住了快十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杀那次,没成功。”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人发现得早,救回来了。但脑子坏了。有时候认识我,有时候不认识。”
“……”
“我爸在她住院之后,拼命工作赚钱付医药费。然后三年前,过劳死了。”
我闭上眼睛。
这些事,她从来没说过。
十年了,她从来没说过。
“我有时候想,”凛继续说,“如果我妈当年真的死了就好了。那样我爸就不会累死。那样我就可以——”
“凛。”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远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比任何眼泪都让人难受。
我做了这十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手。
“你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
她看着我。
夕阳在她眼睛里燃烧。
过了很久,她说:
“……你体温好高。”
“嗯?”
“我的手,一直是冰的。”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贴在我的手背上,“你看。”
确实是冰的。
我用两只手包住她的手。
“这样呢?”
她没回答。
但她也没抽回去。
我们就这么站着,在旧器材室门口,在夕阳里,在十年来第一次的沉默中。
过了很久,她说:
“结城。”
“嗯。”
“那个人……柏原,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
“他可能会做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
“你可能会受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幼儿园就认识、被我掐了十年、从来不肯在我面前哭的女孩。
“因为,”我说,“如果我不在这儿,你怎么办?”
她愣住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然后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但没哭。
她从来不哭。
至少,不在我面前哭。
“走吧。”我松开她的手,“送你回家。”
“……嗯。”
她拎起书包,走在我旁边。
这次,我们之间没有三米的距离。
只有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