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咖啡店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一块。诗织坐在光里,我却觉得她整个人都藏在阴影中。
“我妈和他……在一起过。”
她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但我需要确认。
“你说的是哪种在一起?”
诗织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弯成月牙。它们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两口很深的井。
“就是你想的那种。”她说,“我妈年轻时,和柏原交往过。不是普通的交往——她被他控制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多久?”
“两年?三年?我不清楚。”诗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是她遇到我爸之前的事。她从来不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见过他。”
我的心一沉。
“什么时候?”
“小学六年级。”诗织说,“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妈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她割腕了。”
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轻快的爵士乐。但这一刻,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救回来了。”诗织继续说,“但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我爸陪着她,搬家,换工作,换城市——最后换到了国外。”
“所以你转学……”
“对。前几年我们一直在国外。今年我爸工作调动,我们才回来。”她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直到我在校门口看到那个人。”
柏原。
那天他离开时,看了诗织一眼。
那个眼神,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他认出你了?”
诗织点点头。
“他笑了。那种笑……我小时候见过。在我妈失控的那天晚上。”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所以你接近我和凛,是因为……”
“因为我认得那种眼神。”诗织打断我,“他看凛的眼神,和当年看我妈的眼神一样。那不是‘关心老朋友的女儿’,那是‘猎物’。”
她抬起头,和我对视。
“我想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也想……帮帮她。”
“帮凛?”
“嗯。”诗织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被人盯上是什么感觉。那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会做什么的恐惧。我妈被折磨了三年,最后差点死掉。”
她低下头。
“我不想让鬼头同学也经历那些。”
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那个平时总是笑着、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此刻看起来有点疲惫。
但也因此,更真实。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诗织抬起头。
“告诉她什么?说你妈妈被同一个人纠缠过?说她妈妈的病可能和那个人有关?”她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她会想听吗?”
我没说话。
因为她是对的。
凛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那你找我出来是想说什么?”
诗织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
“我想告诉你——柏原不会停。他盯上的人,他会一直追,追到毁掉为止。我妈当年是被我爸救出来的。但鬼头同学……”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凛没有那种“能被救出来”的条件。
她的母亲已经垮了,父亲不在了。
她只有——
她自己。
还有我。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问。
诗织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别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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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和诗织并肩走了一段路。
“结城同学。”
“嗯?”
“你喜欢鬼头同学,对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诗织没看我,继续往前走。
“我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凛的母亲也说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也许吧。”
诗织轻轻笑了一声。
“‘也许吧’。”她重复了一遍,“结城同学,你知道吗,你这种人最麻烦了。”
“什么意思?”
“明明喜欢得要死,嘴上还不肯承认。”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不过这样也好。”
“好什么?”
“因为如果你轻易说出口,反而不像真的。”她顿了顿,“你这种‘什么都不说但一直在’的人,才是最难放手的。”
我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之前说的‘见过他’,不只是那一次。”
我看着她。
“这几天,他也在跟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诗织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就是字面意思。放学路上,偶尔能看到他在远处站着。有时候在学校附近,有时候在我家那条街的拐角。”她耸了耸肩,“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然后笑。”
“你报警了吗?”
“报了啊。”诗织说,“但有什么用?他又没真的做什么。警察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走了之后又出现。”
我握紧了拳头。
柏原。
他在扩大目标。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诗织摇摇头,“我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她花了十年才走出来,我不能……”
她没说完。
但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那个平时总是笑着、总是光芒四射的藤堂诗织。
此刻站在路灯下,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我看着她。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以后放学,一起走。”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和凛送你。”我说,“反正我们也是一起走的。”
诗织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几秒,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
“结城同学,你知道吗?”
“什么?”
“你这种温柔,会让人误会的。”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放学送藤堂回家。”
三秒后,回复来了:
“?”
“回头解释。”
“……哦。”
我看着那个“哦”,不知道为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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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天放学后,我把昨天和诗织聊的事告诉了凛。
当然,没提诗织母亲那段——那不是我能说的。
只说柏原也在跟着诗织。
凛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四个字:
“那个人渣。”
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柏原。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
愤怒。
“所以,”她看着我,“你要送她?”
“嗯。你也一起。”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
“走吧。”
我们走出教室,在楼梯口等到了诗织。
她看到我们俩一起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这是……”
“送你回家。”凛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
诗织看看凛,又看看我。
然后她笑了。
“哇,第一次被两个保镖护送。我是不是应该收点出场费?”
没人接话。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就走吧。我家在东边,和你们方向相反哦。”
“知道。”我说。
我们三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诗织一直在说话——说今天的课,说老师的发型,说她中午吃的那家店很难吃。
凛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走在她们旁边,看着这一幕。
很奇怪。
三个人,完全不同的三种人。
但这一刻,走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协调感。
送到诗织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谢谢两位保镖先生小姐。”诗织笑着挥手,“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
凛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说:
“她比看起来更害怕。”
我转头看她。
“怎么说?”
“她一直在说话。”凛说,“人在害怕的时候,会一直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
“你好像很懂。”
她没回答。
只是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我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保护她。”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
“不是我一个人。”
她没说话。
但脚步,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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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之后,我们三个人开始一起放学。
诗织的家在最东边,凛在最西边,我在中间。所以每天都是:先送诗织,再送凛,最后我自己回家。
路上,诗织还是那个诗织——一直说话,一直笑。
凛还是那个凛——沉默,冷淡,偶尔回一句。
我走在中间,听着她们。
有时候诗织会故意问凛一些问题——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周末做什么。凛的回答永远是“没什么”“不知道”“随便”。
但诗织从来不气馁。
下次继续问。
有一天,诗织问了一个问题。
“鬼头同学,你觉得结城同学是什么样的人?”
凛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一下。
诗织笑着看着我们,像一只得逞的猫。
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笨蛋。”
诗织眨了眨眼。
“笨蛋?就这个?”
“嗯。”
“没有别的?”
“没有。”
诗织转头看着我,一脸“你听到了吧”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
“走啦。”
我们继续往前走。
但我注意到,凛的耳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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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这样过了一周。
柏原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消失。
果然,第十天,他来了。
那天放学比平时晚——诗织被老师叫去谈话,我们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诗织还是像平时一样说个不停。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条路平时会有车经过,但今天,一辆都没有。
我停下来。
“怎么了?”凛问。
我没回答,只是四处看了看。
然后我看到了。
路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站着一个人。
旧西装,油腻的头发。
柏原。
他在笑。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
我挡在凛和诗织面前。
“往后站。”
凛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
诗织也看到了。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
柏原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慢慢朝我们走近。
他走得很慢,像一只吃饱了的野兽在散步。
“晚上好啊,小朋友们。”他笑着,“放学这么晚,等很久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五米外停下来。
眼睛越过我,看向后面的两个人。
“小凛,好久不见。还有你——”他的视线落在诗织身上,“小诗织,也长这么大了。你妈妈还好吗?”
诗织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认识我妈妈?”凛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柏原笑了。
“认识啊。老朋友了。比认识你妈妈还早呢。”
凛愣住了。
“你——”
“哎呀,你不知道吗?”柏原笑得更开心了,“小诗织的妈妈,以前和我在一起过。那时候她还没结婚呢。”
我感觉到身后的诗织在发抖。
凛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柏原看看凛,又看看诗织,然后目光落在诗织身上。
“你妈妈没告诉你吗?我们那段日子,可开心了。”
“闭嘴。”诗织的声音在发抖。
柏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还是这么凶。像你妈。她也这样,一开始凶得要死,后来……”
他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冲上去了。
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鼻子,愣愣地看着我。
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然后他笑了。
“好,好。”他说,“打得好。”
他擦了擦鼻子,看着手上的血,又看看我。
“小朋友,你知道打人是什么后果吗?”
“报警的后果。”我说,“你先骚扰她们,我正当防卫。”
柏原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过了几秒,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行,今天就这样。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结城……”
是凛。
我转过身。
她站在路灯下,脸色惨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诗织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在发抖。
我走过去,在诗织面前蹲下来。
“藤堂。”
没反应。
“藤堂。”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我不知道他会……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因为我没告诉你们……我认识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了。”
她愣了一下。
“前天,你在咖啡店说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送你回家。”
她看着我的手,愣了几秒。
然后她握住它,站了起来。
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诗织的另一只手。
诗织看看凛,又看看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带着眼泪,但确实是笑。
“你们……真奇怪。”
“走吧。”凛说。
我们三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
---
那天晚上,我收到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凛的:
“今天,谢谢。”
第二条是诗织的:
“结城同学,我想通了。我要告诉鬼头同学所有事。包括我妈妈。”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凛:
“不用谢。”
又回了诗织:
“嗯。我陪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面对。
柏原不会停。
诗织要坦白。
凛要接受真相。
但没关系。
我们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