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作者:刹那抓住未来AU 更新时间:2026/2/18 21:49:04 字数:3823

1

周末的早晨,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不像十一月该有的温度。

我在凛家楼下等她。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

黑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我认出那是她平时用的那条。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耳朵。那只耳朵上,小小的疤痕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并肩往车站走。

去疗养院要换两趟电车,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凛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电车经过一片农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我妈……可能认不出我。”

我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有时候认识,有时候不认识。今天不知道是哪一种。”

“那你怎么跟她介绍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那表情,有点微妙。

“……同学。”她说,“就说是同学。”

“好。”

她又看向窗外。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

疗养院在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周围都是树,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们下了公交,沿着一条坡道往上走。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院子里种着很多花,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凛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推开门。

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她,笑着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我。

“这位是……”

“同学。”凛说,“陪我一起来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多问。

我们穿过走廊,上了二楼。凛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牌上写着:鬼头真由美

她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

她轻轻推开门。

---

房间里很干净,也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

瘦。

非常瘦。

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的脸很小,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五官的轮廓……和凛很像。

她正看着窗外,好像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凛站在门口,没动。

“妈。”

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很空。和凛发作时的空不一样——那是没有焦点的空,像一层雾蒙在上面。

她看着凛,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凛?”

凛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点。

“嗯。是我。”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干枯的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虽然她才五十多岁。

“妈,你认识我吗?”

女人盯着她的脸,眼睛里的雾好像散开了一点。

“小凛……我的小凛……”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凛的脸。

凛没躲。

“你……长大了。”女人说,声音沙哑而轻,“长这么大了……”

然后她看到了我。

那双眼睛突然变得警惕。

“谁?那是谁?”

凛回头看了我一眼。

“同学。我同学,陪我来的。”

女人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男的?”

“嗯。”

“男朋友?”

凛愣了一下。

“不是。”

女人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视线。

“不是就好。”她低下头,喃喃自语,“不是就好……男人不能信……不能信……”

凛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但她的指节,白了。

---

2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凛的母亲都处于半清醒状态。有时候认得出凛,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话——小时候的事,她爸爸的事,还有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碎片。

有时候她会突然陷入沉默,盯着窗外,对任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凛很熟练地应对着这些。

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喂水的时候喂水,该盖被子的时候盖被子。

就好像她已经做过很多很多次。

我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在学校里永远冰冷、永远用刺把自己包起来的女孩,此刻蹲在母亲床前,耐心地听那些颠三倒话的话。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握着母亲的手时,那只手有多轻。

看着她低头时,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

我突然想起三浦医生的话。

“凛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病情才恶化的。”

那个男人。

柏原。

我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护士探进头来。

“鬼头小姐,可以出来一下吗?”

凛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说,“我在这儿。”

她站起来,跟着护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凛的母亲。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头。

她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这一刻是清醒的。

“结城苍。”我说。

“结城……”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姓结城啊……”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审视。

“你喜欢我女儿吗?”

我愣了一下。

她没等我回答,继续说下去。

“我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我没说话。

她又把目光移向窗外。

“小凛那孩子,可怜。”她说,“从小就被我拖累。她爸爸也……我害了他们。”

“不是您的错。”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凛有点像——很轻,很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知道吗,”她说,“那个男人,又来了。”

我的心一紧。

“前几天,他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样。走不出来。也让我走不出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他叫柏原,对吗?”

她转头看着我。

“你知道他?”

“嗯。他最近也在找凛。”

她的脸色变了。

“找凛?他找凛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她。”

女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行……不行……”她喃喃着,“不能让他接近小凛……他会毁了她,就像毁了我一样……”

她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冰,很瘦,但抓得死紧。

“你……你能保护小凛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愧疚、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能。”

我说。

只有一个字。

但她好像听懂了。

她松开手,慢慢靠回床头。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那就好……”

---

3

凛回来的时候,她母亲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走廊里等她。

“护士说,下周有个家属沟通会。”凛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得请假。”

“嗯。”

我们并肩往外走。

走过前台的时候,凛停了一下。

“请问,”她对工作人员说,“最近有人来探视过我母亲吗?”

工作人员的表情有点微妙。

“……有一位姓柏原的先生来过。上周。但我们没让他进去。”

凛的手握紧了。

“他说什么了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他说……让您小心一点。”

凛没说话。

我们走出疗养院,顺着坡道往下走。

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冷。

走了很久,凛突然停下来。

“结城。”

“嗯。”

“那个人,他不会停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知道。”

“他会一直来,一直来,直到……”

她没说完。

我等着。

“直到我变成我妈那样。”

风吹过,她的头发轻轻飘动。

我看着她。

看着她挺直的背,攥紧的手,还有眼睛里那种——明明是恐惧,却硬撑成平静的表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

“你不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她看着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冰冷融掉了一点。

然后她低下头。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慢慢回握过来。

很轻。

但确实是回握。

---

4

回程的电车上,我们并排坐着。

她靠窗,我靠过道。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

我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爸追她追了很久。她最后选了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那个人。”

“……”

“但那个人没放过她。结婚之后还来,有了我之后还来。他就像……像影子,甩不掉。”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爸知道了,去找那个人理论。结果被打了。我妈看到我爸受伤的样子,病就发作了。”

我听着。

“那之后,她的病越来越重。发作越来越频繁。最后……那天我回家,看到她躺在浴缸里。”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回来得早,她就死了。”

“凛……”

“但她还是死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不是身体。是里面。从那天起,她里面就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沉积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不想变成那样。”她说。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

这次,她没移开视线。

电车进站,光线忽明忽暗地闪过她的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不在了呢?”

我愣住了。

“如果你哪天累了,烦了,不想管我了呢?”她继续说,“那时候我怎么办?”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因为我……”

我顿住了。

因为我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因为我可怜她?因为我答应了十年前那个躲在角落里砸自己手的女孩?

还是因为——

我喜欢她?

我说不出口。

但我的沉默,好像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着窗外。

“……笨蛋。”

声音很轻。

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透过车窗,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色。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

但也差不多了。

---

5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诗织发来的。

“结城同学,明天有空吗?想和你聊聊。关于柏原的事。”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关于柏原的事?

她知道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今天在疗养院的画面:

凛的母亲抓着我的手说“你能保护小凛吗”。

凛在电车上问我“如果你不在了呢”。

还有——

她的手,回握过来的那个瞬间。

我闭上眼睛。

柏原。

诗织。

还有那个躲在疗养院里的、曾经被毁掉的女人。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这种事。

以后也不会想。

因为——

她就是我的“在”。

---

第二天,我和诗织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拿铁,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明亮。

但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那种灿烂的笑。

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等什么的耐心。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她看着我,笑了笑——那种礼貌的、不是真心的笑,“谢谢你愿意来。”

我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柏原。”

我愣住了。

“不是最近认识的。是很久以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妈和他……在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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