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末的早晨,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不像十一月该有的温度。
我在凛家楼下等她。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
黑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我认出那是她平时用的那条。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耳朵。那只耳朵上,小小的疤痕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等很久了?”
“刚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并肩往车站走。
去疗养院要换两趟电车,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凛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电车经过一片农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我妈……可能认不出我。”
我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有时候认识,有时候不认识。今天不知道是哪一种。”
“那你怎么跟她介绍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那表情,有点微妙。
“……同学。”她说,“就说是同学。”
“好。”
她又看向窗外。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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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在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周围都是树,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们下了公交,沿着一条坡道往上走。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院子里种着很多花,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凛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她推开门。
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她,笑着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我。
“这位是……”
“同学。”凛说,“陪我一起来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多问。
我们穿过走廊,上了二楼。凛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牌上写着:鬼头真由美
她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
她轻轻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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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干净,也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
瘦。
非常瘦。
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的脸很小,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五官的轮廓……和凛很像。
她正看着窗外,好像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凛站在门口,没动。
“妈。”
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很空。和凛发作时的空不一样——那是没有焦点的空,像一层雾蒙在上面。
她看着凛,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凛?”
凛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点。
“嗯。是我。”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像干枯的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虽然她才五十多岁。
“妈,你认识我吗?”
女人盯着她的脸,眼睛里的雾好像散开了一点。
“小凛……我的小凛……”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凛的脸。
凛没躲。
“你……长大了。”女人说,声音沙哑而轻,“长这么大了……”
然后她看到了我。
那双眼睛突然变得警惕。
“谁?那是谁?”
凛回头看了我一眼。
“同学。我同学,陪我来的。”
女人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男的?”
“嗯。”
“男朋友?”
凛愣了一下。
“不是。”
女人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视线。
“不是就好。”她低下头,喃喃自语,“不是就好……男人不能信……不能信……”
凛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但她的指节,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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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凛的母亲都处于半清醒状态。有时候认得出凛,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话——小时候的事,她爸爸的事,还有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碎片。
有时候她会突然陷入沉默,盯着窗外,对任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凛很熟练地应对着这些。
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喂水的时候喂水,该盖被子的时候盖被子。
就好像她已经做过很多很多次。
我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在学校里永远冰冷、永远用刺把自己包起来的女孩,此刻蹲在母亲床前,耐心地听那些颠三倒话的话。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握着母亲的手时,那只手有多轻。
看着她低头时,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
我突然想起三浦医生的话。
“凛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病情才恶化的。”
那个男人。
柏原。
我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护士探进头来。
“鬼头小姐,可以出来一下吗?”
凛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说,“我在这儿。”
她站起来,跟着护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凛的母亲。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头。
她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这一刻是清醒的。
“结城苍。”我说。
“结城……”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姓结城啊……”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审视。
“你喜欢我女儿吗?”
我愣了一下。
她没等我回答,继续说下去。
“我看得出来。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我没说话。
她又把目光移向窗外。
“小凛那孩子,可怜。”她说,“从小就被我拖累。她爸爸也……我害了他们。”
“不是您的错。”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凛有点像——很轻,很淡,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知道吗,”她说,“那个男人,又来了。”
我的心一紧。
“前几天,他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样。走不出来。也让我走不出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他叫柏原,对吗?”
她转头看着我。
“你知道他?”
“嗯。他最近也在找凛。”
她的脸色变了。
“找凛?他找凛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她。”
女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行……不行……”她喃喃着,“不能让他接近小凛……他会毁了她,就像毁了我一样……”
她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冰,很瘦,但抓得死紧。
“你……你能保护小凛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愧疚、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能。”
我说。
只有一个字。
但她好像听懂了。
她松开手,慢慢靠回床头。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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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凛回来的时候,她母亲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走廊里等她。
“护士说,下周有个家属沟通会。”凛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得请假。”
“嗯。”
我们并肩往外走。
走过前台的时候,凛停了一下。
“请问,”她对工作人员说,“最近有人来探视过我母亲吗?”
工作人员的表情有点微妙。
“……有一位姓柏原的先生来过。上周。但我们没让他进去。”
凛的手握紧了。
“他说什么了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他说……让您小心一点。”
凛没说话。
我们走出疗养院,顺着坡道往下走。
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冷。
走了很久,凛突然停下来。
“结城。”
“嗯。”
“那个人,他不会停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知道。”
“他会一直来,一直来,直到……”
她没说完。
我等着。
“直到我变成我妈那样。”
风吹过,她的头发轻轻飘动。
我看着她。
看着她挺直的背,攥紧的手,还有眼睛里那种——明明是恐惧,却硬撑成平静的表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
“你不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她看着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冰冷融掉了一点。
然后她低下头。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慢慢回握过来。
很轻。
但确实是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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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程的电车上,我们并排坐着。
她靠窗,我靠过道。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
我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爸追她追了很久。她最后选了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那个人。”
“……”
“但那个人没放过她。结婚之后还来,有了我之后还来。他就像……像影子,甩不掉。”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爸知道了,去找那个人理论。结果被打了。我妈看到我爸受伤的样子,病就发作了。”
我听着。
“那之后,她的病越来越重。发作越来越频繁。最后……那天我回家,看到她躺在浴缸里。”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回来得早,她就死了。”
“凛……”
“但她还是死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不是身体。是里面。从那天起,她里面就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沉积了很多年的东西。
“我不想变成那样。”她说。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
这次,她没移开视线。
电车进站,光线忽明忽暗地闪过她的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不在了呢?”
我愣住了。
“如果你哪天累了,烦了,不想管我了呢?”她继续说,“那时候我怎么办?”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因为我……”
我顿住了。
因为我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因为我可怜她?因为我答应了十年前那个躲在角落里砸自己手的女孩?
还是因为——
我喜欢她?
我说不出口。
但我的沉默,好像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着窗外。
“……笨蛋。”
声音很轻。
但我的耳朵捕捉到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透过车窗,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色。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
但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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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诗织发来的。
“结城同学,明天有空吗?想和你聊聊。关于柏原的事。”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关于柏原的事?
她知道什么?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出现今天在疗养院的画面:
凛的母亲抓着我的手说“你能保护小凛吗”。
凛在电车上问我“如果你不在了呢”。
还有——
她的手,回握过来的那个瞬间。
我闭上眼睛。
柏原。
诗织。
还有那个躲在疗养院里的、曾经被毁掉的女人。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这种事。
以后也不会想。
因为——
她就是我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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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和诗织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拿铁,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明亮。
但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那种灿烂的笑。
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等什么的耐心。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她看着我,笑了笑——那种礼貌的、不是真心的笑,“谢谢你愿意来。”
我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柏原。”
我愣住了。
“不是最近认识的。是很久以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妈和他……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