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醒”这个动作本身把他叫醒——像按下开关,睁眼即清醒。
天花板上有块菱形光斑,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
今天是三月三十一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薄被滑到腰间。六叠的和室,月租三万八千日元,不含水电。这个面积他换算过很多次,约等于十平米,比老家他住的房间小一半。但老家的房间有从小到大的东西,这里没有。
墙角堆着三个从百元店买的半透明收纳箱,蓝色盖子,灰色箱体,摞起来到他腰那么高。
里面装着三年来所有的“生活痕迹”:一张已经过期的语言学校学生证、一本还有两年到期的中国护照、一部屏幕左下角有裂纹的安卓手机、两套换洗衣服——一套优衣库的卫衣牛仔裤,一套优衣库的T恤运动裤——还有一床冬天加厚的薄被,现在压在脚边当垫被用。
他精心维持着这个状态:随时可以消失,不留任何需要处理的东西。
收纳箱最上面那个没盖严,露出护照的一角。林安看了一眼,没动。护照照片是三年前刚满十五岁时候拍的,脸比现在圆一点,眼睛比现在亮一点。那时候刚决定来日本,以为十八岁是很遥远的事。
现在十八岁就在今天。
手机在枕边震动。不是闹钟,是LINE消息提示音,连着震了好几下,有人在群里@所有人。他拿起来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是学校的同学群,有人发了一张居酒屋的预约截图,然后@所有人:
“明天是林桑的生日吧?晚上一起吃饭啊!预约了七点,在涩谷那边,能来的扣1”
消息往上翻,有人在讨论吃什么,有人说要打工去不了,有人说好久没见林安了。最后一条是发起人发的:“@linan林桑本人在吗?明天有空吗?”
林安看了三秒。屏幕自动息屏,变成黑色。他把手机放回枕边,没回。
十八岁。在日本,意味着可以抽烟、喝酒、考驾照、签手机合约。在中国,意味着要负完全刑事责任。在哪都一样:一个数字,什么也没改变。
他站起来,脚踩在榻榻米上,有点凉。窗户没关严,凌晨四月的风从缝隙挤进来,带着点潮湿的味道。
目黑区这个季节应该到处是樱花,但他住的地方离赏樱名所远,走路要二十分钟,他从来没去过。
窗台上空荡荡的,连个盆栽都没有——养过一盆多肉,去年冬天忘了搬进屋,冻死了。尸体在垃圾桶里躺了三天,他扔垃圾的时候一起扔掉的。
冰箱在房间角落,一个小型的二手货,白色漆面有点发黄。他打开,里面的灯亮了,照出四个东西:一盒还有三天的鸡蛋、半板纳豆、一瓶过期的牛奶,还有一袋开了封的咖喱块,硬得像石头。
牛奶是三月二十号过期,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还能喝,他想,喝不坏。
卫生间在门外走廊尽头,公用的。他拿着牙缸和毛巾出门,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的应急指示灯亮着惨绿的光。隔壁门缝下透出一点亮,有人在里面,能听见水声。林安站在门口等,水声停了,门打开,一个穿便利店制服的男人走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
“早上好。”对方说。
“早上好。”林安说。
邻居从他身边过去,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又要抱怨今天便当卖完了。”
林安没接话。他进卫生间,锁门,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黑头发,黑眼睛,普通长相,普通身高。脸上没痘,也没皱纹,平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一不普通的是眼神——太安静了,像一口枯井。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低头挤牙膏。牙刷是三周前买的,刷毛已经有点往外撇。他用的是最便宜的牙膏,一百日元那种,薄荷味很淡,泡沫也不多。
刷牙的时候,隔壁又传来闹钟声。是那个便利店邻居的备用闹钟,每天五点响一次,五点十分响一次,他听过很多次了。今天那个人会说便当卖完了,明天也会,后天也会。每天一样的话,每天一样的抱怨。
林安吐掉泡沫,漱口。他不会抱怨任何事。
回到房间,他开始换衣服。从收纳箱里拿出那套卫衣牛仔裤,穿上。衣服上有股收纳箱的味道,塑料味混着樟脑丸的苦味,他闻惯了。
穿鞋的时候,右脚脚趾碰到鞋头一个破了的地方,他熟练地缩了一下。这双鞋穿了两年,在大久保一家鞋店买的,两千日元,打折。该换了,但不急。还能穿,他想,破的地方下雨天会进水,但最近没下雨。
钱包在桌子上。一个黑色的合成皮革钱包,边角磨白了,是刚来日本那年百元店买的。他打开,从夹层抽出一张一万日元。这是三月份剩下的全部生活费,要撑到四月末。他把钱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又把钱包放回桌上。钱包里还有几张一千日元的,几枚硬币,一张没有余额的西瓜卡,一张国民健康保险证。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被子没叠,堆在榻榻米上,像个蜷着的人形。窗帘没拉开,那块菱形光斑还在天花板上,但颜色变淡了,窗外开始亮起来。收纳箱还是那样摞着,冰箱门关紧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四十七分。一切照旧。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一眼。
“我回来的时候,它还是这样。”他想。或者不是我回来,也无所谓。
他推开门,走廊里还是暗的,应急灯还是惨绿的。他带上门,没锁——这栋公寓的钥匙是那种最普通的,锁门要额外转一圈,他懒得转。反正房间里没什么可偷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楼梯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巷子。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远处有乌鸦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四月的东京,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凉。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巷子对面是另一栋公寓,比他这栋新一点,阳台上晾着衣服。
有一户亮着灯,有人在走动,大概是早起上班的。再远一点,能看见目黑川的方向,这个季节应该有人在河边占位置等夜樱,但太早了,现在那边应该也没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那个群消息,还是那个@所有人。
他把通知划掉,打开天气APP。
今天东京晴,最高气温十八度,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开始下楼。
楼梯是铁架的,每走一步都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响。三楼,二楼,一楼。一楼走廊里有只野猫,听见动静就跑,钻进出入口的缝隙里不见了。
他推开公寓的门,外面是巷子,路灯还亮着,天边有一点点发白。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垃圾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谁家庭院里种的,还是樱花真的已经开了。
他往车站的方向走。这个点没有电车,但他不是要去坐电车。他只是想走一走,走到天亮,走到便利店开门,走到可以找一个公园长椅坐下来的时候。
路过垃圾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空便当盒。纳豆的盒子,饭团的包装,还有一罐咖啡。他想,那个邻居今天还没出门,还没抱怨便当卖完了。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个T字路口,拐过去就是大路。大路上有便利店,二十四小时那种,他经常去。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在里面站一会儿,看看杂志,或者就站在暖帘旁边,等天亮。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第一天。
什么也没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