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林安站在区役所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贴的告示：住民票更新窗口在二楼，取号排队，等候时间约四十分钟。
他没进去。
倒不是嫌时间长，是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三月三十一日，日本财政年度的最后一天，区役所肯定挤满了人。
来办转出转入的、更新保险的、申请各种证明的，每个人都在赶在这个截止日期前把事情做完。他没必要挤这个热闹，反正住民票过期了也能补，晚几天办又不会死。
他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是坐电车来的，回去他想走一走。
穿过几条住宅区的小路，就能拐到一条商店街，那条街上有家百元店，他需要买新的牙膏。然后从商店街另一头出去，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他住的公寓了。
下午的阳光很好。三月底的东京，春末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有种温吞吞的暖意。
天蓝得有点假，像是谁用水彩笔涂过，云一丝也没有。路边的围墙里伸出不知名的花枝，粉的白的，开得满满当当，风吹过的时候落几瓣在地上。
林安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快不慢。
穿过住宅区的时候，他听见有小孩的笑声。从旁边的公园里传出来的，隔着栅栏能看见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最大的那个七八岁，最小的也就三四岁，跑起来摇摇晃晃的。
旁边长椅上坐着几个年轻妈妈，一边看孩子一边聊天，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隔远了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那种热热闹闹的调子。
林安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一条商店街的入口，拱形的顶棚遮住天空，两边是各种小店：卖菜的、卖鱼的、卖干货的、卖日用品的。
这个时间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边称重一边跟她们闲聊，说的是日语，带点关西腔。
“……今天的小松菜新鲜，早上刚进的……”
“便宜一点嘛，我天天来你这里买……”
“行行行，算你便宜十块……”
林安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
他穿过菜摊的棚子，经过一家正在午休的鞋店，店门口趴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他经过的时候，猫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
他继续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自动门开了，里面传来冷气和罗森便利店的BGM。
路过一家章鱼烧店，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本日营业时间17:00-23:00”。
路过一家洗衣店，里面有个老奶奶在叠衣服，叠得很慢，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林安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
他想：他们看起来都很忙。忙着活，忙着笑，忙着老。我不忙。
商店街很长，他走了七八分钟才看到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再往前就是普通的住宅区了。而在路口的一角，立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林安停下了脚步。
这棵树大得不像话。树干粗到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成深黑色的纹路，像是老人的皮肤。
树冠撑开，遮住了一大片天空，这个季节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密密麻麻，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树根周围围着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几行字：
“目黑区指定文化财
推定树龄：约三百年
昭和四十二年指定”
三百岁。林安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太高了，看不到顶。
他想，三百年前这棵树就在这里，看着德川家的将军、明治的维新、大正的浪漫、昭和的战争、平成和令和的平淡。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树下走过，出生，长大，老去，死掉。树还在。
一阵风吹过，嫩绿的叶子簌簌地响。有一片叶子从高处飘下来，打着旋儿，慢悠悠地，最后落在林安的肩膀上。
他抬手想掸掉。
手指碰到叶子的瞬间——
世界没了。
不是天黑，不是闭眼，是意识被抽空的那种黑。比闭眼更深，比黑夜更黑。林安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上升，周围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他想动手指，手指不存在。想睁眼，眼睛不存在。
然后有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光，光里带着字，字像瀑布一样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面前组成一行一行的信息。
他能看见这些字，不是因为眼睛看见了，而是因为这些字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宿主】
【生命体征：正常】
【启动强制绑定程序……】
【绑定成功】
林安看着这些字。他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看，但他确实看见了。看完之后，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玩意？
没等他多想，光继续闪烁，更多的字涌出来——
【欢迎使用“剧本杀演绎系统”】
【本系统旨在为灵魂提供“情感体验服务”，帮助低活跃度灵魂维持存在】
【检测到宿主当前情感活跃度低于标准值，强制开启新手剧本】
【剧本名称：挪威的森林】
【扮演角色：渡边彻的同班同学，无名路人】
【任务目标：存活至剧本结束，见证女主角“直子”的死亡】
【基础奖励：1000点扮演值】
【失败惩罚：抹杀灵魂】
抹杀。
林安看着这两个字。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问怎么回去。没有问这是不是做梦。没有问系统是什么。没有问这一切合不合理。
他只是看着“抹杀”两个字，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的嘴在哪，但他确实发出了声音，或者说，他的意识发出了声音：
“抹杀的意思是……不用再活了？”
系统沉默了。
周围的光停滞了，那些瀑布一样的文字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之后，文字开始闪烁，像是卡顿，又像是在重新计算——
【……】
【重新扫描宿主精神状态……】
【警告：检测到严重异常】
【情感感知能力：E级（完全缺失）】
【共情能力：E级（完全缺失）】
【利他倾向：D级（极低）】
【求生本能：E级（完全缺失）】
【自我保存欲望：未检测到】
【风险规避倾向：未检测到】
【未来期待值：0%】
【综合评价：不适合担任任何角色】
林安看着这些字一排一排地刷出来。他想，原来在系统的标准里，我是这样的。
【正在调整剧本难度……】
【调整完成】
【任务目标降级为：存活至剧本结束即可，无需见证特定事件】
【惩罚机制已调整为：扣除1000点扮演值】
【若扮演值为负，则强制进行情感体验疗程】
强制进行情感体验疗程。
林安盯着“情感体验疗程”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状态下自己有没有嘴角，但他确实感觉到一种想笑的冲动。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听起来比抹杀还可怕。”他说。
系统没有回应。
周围的文字又开始流动，最后几行出现在他面前——
【新手剧本将于今晚24:00正式开启】
【届时宿主将进入1969年的京都，扮演身份已注入周边人物记忆】
【剧本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流速不同，请宿主做好准备】
【剧本结束时，宿主将自动返回现实世界，时间点为离开时的同一瞬间】
【友情提示：剧本世界中所有角色均为真实灵魂投影，请谨慎对待每一次互动】
真实灵魂投影。
林安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所以那些人都是真的？会疼，会死，会记得？
然后他想：无所谓。反正都是活一下，死一下。
光开始消退。那些瀑布一样的文字慢慢变淡，最后一行字在消失前闪了一下——
【祝您体验愉快】
黑色褪去。
林安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银杏树下。阳光还是那样温吞吞的，叶子还是那样嫩绿嫩绿的，风还在吹。肩膀上的那片叶子还在，他抬起来的手还保持着要掸掉它的姿势。
刚才的一切似乎只过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肩膀上的叶子。然后他放下手，把那片叶子从肩膀上拿起来，捏在指间看了看。嫩绿，还带着一点叶柄，湿漉漉的新鲜。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往区役所的方向走。不对，他已经走过了，现在是往回走。他穿过商店街，经过那些老太太、那只橘猫、那家还没开门的章鱼烧店。经过洗衣店的时候，老奶奶还在叠衣服，叠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想。
1969年的京都。村上春树小说中那个直子？那个和渡边上床，然后消失，然后死掉的直子？那个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说话慢吞吞，总是欲言又止的直子？
有意思。
他又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穿过商店街，拐进住宅区的小路，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的公寓。爬上三楼，推开没锁的门，房间还是那样：被子没叠，窗帘没拉开，收纳箱摞在墙角，冰箱里有过期的牛奶。
他在榻榻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杏叶，放在手掌上看了看。
三百年。他想，这棵树看过多少人从我站的地方走过？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收到过什么系统？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叶子在他手掌上，一动不动。
他把叶子放在窗台上，就在那个冻死的多肉花盆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菱形光斑还在，但位置变了，颜色也变了，下午的阳光比凌晨的亮。
现在几点？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十七分。刚才在银杏树下站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一瞬间。手机上的时间告诉他，确实只过了几分钟。
LINE还有消息。那个生日聚餐的群，有人又发了几条：
“林桑还没回……”
“可能打工吧”
“那我们先约着，他来了再说”
“有人有他LINE吗？私聊问一下”
林安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今晚二十四点。1969年的京都。渡边彻的同班同学，无名路人。存活至剧本结束。真实灵魂投影。
他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吧。他想，反正还有几个小时。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系统说我的求生本能是E级，完全缺失。它说对了。
窗台上的银杏叶被风吹动了一下，翻了半个身，又停下。
窗外有乌鸦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