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3时59分55秒。
【5、4、3、2、1……】
【剧本《挪威的森林》正式开启】
【正在传送……】
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在脑海里突然响起。
林安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飘起来。
最后伴随系统的提示音:【剧本世界坐标:1969年,京都府,阿美寮附近。祝您体验愉快。】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林安是被颠醒的。
不是那种平稳的晃动,是铁轨接缝处传来的、一下一下的撞击,哐当,哐当,像有人用锤子敲打骨头。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花板——不对,是车厢顶,老旧的铁皮,漆成浅绿色,有几块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的锈。
第二感觉是煤烟味。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烧煤的蒸汽机车特有的那种焦糊味,混着潮湿的空气和青草的气息。
他把头转向窗外,看到的是京都郊外的农田,一块一块的水田刚灌了水,像镜子一样映着灰白的天空。远处有山,不高,轮廓柔和,山顶笼着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应该有道疤,左手中指第二节,是前身留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
这双手没有。这双手白得像没干过活,指节处没有茧,皮肤光滑得不像真的。
他抬起右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放下。
脑海里涌入信息。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东西,像被人塞进了一段记忆:东京大学文学部一年级,德国文学选读课上的学生,名叫林安。
今天是陪渡边彻去阿美寮看望他的朋友。渡边彻就坐在对面。那个朋友叫直子。
信息涌完之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和昨天在银杏树下一样,是那种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文字——
【欢迎进入剧本世界:挪威的森林】
【当前扮演角色:路人甲】
【主线任务:存活至剧本结束,见证直子的死亡】
【任务要求:与目标角色互动不超过10次,每次对话不超过3句——当前剩余10次】
【警告:本世界为文学剧本世界,角色情感波动系数较高,请宿主保持距离,避免卷入】
林安看完,在心里“嗯”了一声。
直子的死亡。他对这个毫无波动。死就死,谁都得死。
他只是有点好奇:村上春树写的那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书里说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说话慢吞吞,总是欲言又止。不知道真的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渡边彻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他,正望着窗外。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学生服,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直,下巴的弧度有点钝,让整张脸看起来没那么锋利。
眼神的话,林安看到了他眼神里有自己熟悉的东西:迷茫。
但那迷茫里还有温度。还有挣扎。还有“想知道答案”的那种焦躁。
林安看了一秒,得出结论:这个人会受伤。
而自己不会。这是他们的区别。
电车晃了一下,窗外闪过一个小站。站台很短,只能停两节车厢的样子,木质的站牌上写着字,但被划掉了——原本应该是“京都”两个字,用黑笔划了两道,旁边手写着三个字:阿美寮前。
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临时用毛笔写的,墨汁顺着木纹洇开,有点模糊。
车厢里只有七八个人。斜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
过道另一边,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低声说笑,女生捂着嘴,男生凑过去说什么,女生笑着推了他一下。靠近车门的位置,一个穿和服的中年女人在看报纸,翻页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林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农田,远山,灰白的天空。偶尔有一栋农舍掠过,黑瓦白墙,院子里晾着衣服。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电线在灰白的背景上画出几道黑色的线。
“林君。”
对面传来声音。
林安转过头。渡边彻已经不再看窗外,正看着他。
“林君,谢谢你陪我来。”渡边说。声音有点低,有点涩,像是很少说这种话。
林安按路人剧本回答:“没什么。”
渡边把目光移回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种地方,一个人来总觉得……有点怕。”
怕什么?
林安看着他的侧脸,想:怕死人的鬼魂?怕见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嗯。”
渡边愣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林安,嘴角动了动,最后真的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有点意外的、被逗笑的那种笑。
“林君话真少。”渡边说。
林安没说话。
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互动+1,剩余9次】
电车又晃了一下。那个打瞌睡的老妇人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又把眼睛闭上。高中生还在说笑,笑声在车厢里轻轻回荡。中年女人翻了一页报纸,哗啦。
渡边没有再说话。他又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农田和远山。
林安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电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
窗外又闪过一个小站。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站台上的灯没亮,灰蒙蒙的天色里,只有一个站牌孤零零地立着。
林安看着那个站牌消失在身后,想起系统的话:存活至剧本结束,见证直子的死亡。
他想,那个直子,现在应该就在前面等着吧。在那个叫阿美寮的地方,在一个山里的疗养院,等着渡边彻去看她,等着最后死掉。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见到她。也不知道见到了会是什么感觉。
无所谓。他想,反正就是见一下,活一下,死一下。
电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点,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傍晚快到了。农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近,轨道开始沿着山脚蜿蜒,弯道一个接一个。车厢晃得更厉害了,那些铁轨接缝处的撞击声变得急促起来。
对面的高中生站起来,准备下车。女生先走,男生跟在后面,经过林安身边的时候,他听见男生小声说:“下周见。”女生没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车厢里更空了。
老妇人还在睡。中年女人收起报纸,放进手提包里。渡边彻还是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林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真的想睡,是想试试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刻,能不能睡着。
他知道这里是剧本的世界,那如果他在剧本的世界里睡觉,会不会回到现实的世界?
他又想起那片银杏叶。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窗台上。不知道那个叫雪之下的女生,现在在干什么。
然后他想,不重要。
电车继续往前开。
往阿美寮,往直子所在的地方,往那个他要去见证的死亡。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渡边彻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是能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就好了。”
林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渡边彻没有看他,还是望着窗外。
林安又把眼睛闭上。
他在心里说:一直坐下去有什么用。该到的地方总会到。该死的人总会死。
但他没说出口。
电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开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