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区役所出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刚过。林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回家,还是不回家。三秒后他决定不回家,往目黑站的方向走。
穿过站前的环形路口,进站,刷西瓜卡,余额还有一千二百円。他看了一眼票价牌,坐到镰仓要九百多,来回就没了。但他还是进了改札,下楼梯,在二号线等车。
等车的时候他算了一下账。一万日元,四月要撑到月底,每天只能花三百左右。今天去镰仓来回车费一千八,超支了。超支的部分要从后面省出来,比如少吃几顿,或者把过期牛奶再留几天。
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这个点既不是通勤高峰也不是观光高峰,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老人和主妇。
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上是TikTok的界面,无声地播放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短视频。
电车启动,穿过隧道,穿过住宅区,穿过一片一片的低矮房屋。
窗外能看到多摩川,河面在下午的阳光下发着细碎的光。林安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想。
这是他穿越以来养成的习惯之一:坐电车,看窗外,什么也不想。有时候坐山手线绕一圈,有时候坐中央线到终点,有时候像今天这样,随便上一辆车,坐到想下车的地方。
今天的目的地是七里滨。
为什么是七里滨?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看海,可能是听说那边有个车站离海很近,可能是单纯想坐久一点的电车。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穿越三年,他很少问自己“为什么”,问了也没答案。
电车晃了一个多小时,经过镰仓,经过长谷,经过极乐寺,最后在七里滨站停下。林安下车,出站,沿着一条小路往海边走。
走了五分钟,看到海了。
夕阳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不是一整片金红,是一道一道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切出一条条光带。
远处有冲浪的人,很小的人影,趴在板上等浪,偶尔站起来划几下,然后被浪打翻。更远的地方能看到江之岛,轮廓在逆光里变成黑色,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兽。
堤坝上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牵着狗散步。林安找了一段没人的堤坝,坐下来,面朝大海。
海风有点咸,有点凉,混着傍晚的温度刚刚好。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盯着海平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颜色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红色,最后在碰到海平线的时候,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紫红色。
他什么也没想。
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每周去一次海边,发呆两小时,然后回去。有时候来镰仓,有时候去逗子,有时候就坐在品川的海滨公园看东京湾。
东京湾没有这种夕阳,但有船,有起重机,有集装箱码头,也还行。
太阳又沉下去一点。
林安看着海,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是刻意的,是当人什么都不想的时候,那些平时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就会自己浮上来。
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在中国醒来。不对,不是醒来,是“出现”。
在一个出租屋里,一张床上,一个陌生的身体里。有记忆——前身的记忆,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国男生的记忆,在便利店打工,租住在城中村,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钱。
但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另一个人,知道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自己的。
但他说不出自己是谁。原来的名字?忘了。原来的样子?想不起来。原来在哪里生活过?一片空白。
他花了半年时间,用前身留下的积蓄办了假材料。护照是假的,毕业证是假的,语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也是假的。然后他以“中国留学生”的身份来到日本。
为什么选日本?因为近。因为不用飞太久。因为语言不通可以假装听不懂,文化不同可以假装不理解。因为日本是一个适合“不说话”的地方。
三年里,他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日语。从一句不会说到日常对话无障碍,只用了半年。
语言学校那些中国人夸他有语言天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天赋,是没事干。
别人下课去打工、去聚会、去谈恋爱,他下课就回家背单词、看综艺、听广播。一天学十几个小时,谁都能学会。
但他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不是交不到,是不想交。
交朋友要花时间,要记得对方的生日,要在对方难过的时候安慰,要在自己开心的时候分享,要在自己难过的时候倾诉。他没有难过的时候,也没有开心的时候。他什么情绪都没有,那还倾诉什么?分享什么?既然没有需求,何必给别人添麻烦。
语言学校那些同学一开始还约他,后来就不约了。有人说他高冷,有人说他奇怪,有人说他可能有什么心理问题。他都听见了,但不在意。他们说得对,他确实有问题,只是不是他们想的那种问题。
太阳快沉下去了。只剩一小半露在海面上,光变成深红色,像是从海底下透上来的血。
林安盯着那道红光,什么也没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砂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了。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转头。余光里看到是一个女生,穿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裙摆铺在水泥堤坝上,被风吹得轻轻动。
女生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海。
沉默。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远处有海鸥叫。身后的小路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叮铃铃响了几下。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女生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
“你也喜欢看海吗?”
林安本想按惯例说“只是路过”,或者“随便坐坐”,或者干脆不说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回应道:
“嗯。”
女生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转回去。
“我也是。”女生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
林安没接话。
女生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来了。然后看到你坐在这里,就想,这个人看起来心情也不好吧。就坐过来了。”
林安说:“我心情没有不好。”
女生说:“那你为什么一个人看海?”
林安想了三秒。他想说“没有为什么”,想说“和你没关系”,想说“我只是没别的事做”。但他最后说的是:
“因为没有别的事做。”
女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咚咚的几声。
“你真有意思。”她说,“一般人会说‘因为喜欢海’或者‘因为想事情’。”
林安说:“那是骗人的。”
女生问:“你怎么知道?”
林安说:“因为人想事情不会来海边。来海边是为了不想事情。”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海浪拍了几下。然后她说:
“你说得对。”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天边一道暗红色的光,海面变成深灰色,浪花变成白色。
风变凉了,吹在身上有点冷。远处江之岛上的灯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慢慢睁开的眼睛。
女生突然问: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林安转头看她。
最后一缕天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
但眼神里有某种尖锐的东西,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像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是随口说的。
林安看了她一秒,转回去看海。
“不知道。”他说,“没死过。”
女生又笑了。这次笑得时间长一点,笑完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叫雪之下。”她说,“雪之下真白。你呢?”
林安说:“林安。”
真白点点头。她从堤坝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上的沙子。
“谢谢你陪我。”她说,“我要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
“林君,”她说,“如果你有一天心情不好,可以来这里。也许我也会在。”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砂石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林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连衣裙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影,然后拐过路角,不见了。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女生,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穿越三年,见过的人不超过五十个。语言学校的同学,公寓的邻居,便利店收银员,区役所窗口的职员。没有哪个长这样。没有哪个穿白色连衣裙。没有哪个会问“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他摇摇头,把念头甩掉。可能是前身的记忆,可能是哪个日剧里的演员长这样,可能是纯粹的既视感。不重要。
海风变凉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往车站走。
堤坝上还有几个人坐着,黑乎乎的影子。远处有人在收冲浪板,扛着往岸上走。海面完全黑了,只剩浪花的白色。
走到半路,他伸手进口袋摸西瓜卡,结果摸到别的什么东西。
他掏出来看。
是下午那片银杏叶。
嫩绿的颜色在路灯下变成暗绿,叶脉还很清楚,叶柄有点蔫了。他捏着叶柄看了三秒,想起下午在银杏树下的事。
系统。剧本。今晚二十四点。1969年的京都。
还有那个问“你相信人有灵魂吗”的女生。
他把叶子放回口袋,继续往车站走。
走到七里滨站的时候,电车刚好进站。他刷卡进站,上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车厢里灯光明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着男生的肩膀,闭着眼睛,男生在看手机。
电车启动。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盏灯,是海边住宅的窗。那些窗户里有人,有生活,有晚饭的香味,有电视的声音。
林安看着窗外那些光点,一个一个掠过,一个一个消失。
他想起那个女生的话: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他又想起系统的话:剧本世界中所有角色均为真实灵魂投影。
两个问题串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消散。
无所谓。他想。不管有没有灵魂,不管那些灵魂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就是活一下,死一下。和现在没区别。
电车晃着,晃着,晃过了几个站。镰仓,大船,藤泽,然后是横滨,然后是品川,然后是目黑。
他在目黑站下车,出站,走二十分钟回公寓。
房间还是那样。被子没叠,窗帘没拉,收纳箱摞在墙角。窗台上多了一片银杏叶,是下午放的那片,现在被风吹到地上去了。他捡起来,重新放回窗台。
冰箱里有过期的牛奶。他拿出来,闻了闻,好像还没坏。倒了一杯,喝了。味道有点怪,但能喝。
然后他看了看手机。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二十四点还有两小时十三分钟。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菱形光斑没有了,现在是晚上,窗外只有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长方形。
他想起那个女生。
雪之下真白。
雪之下这个姓氏在哪听过。不是现实中,是某种别的地方。小说?动漫?日剧?想不起来。
不重要。他想,反正不会再见了。
他又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如果你有一天心情不好,可以来这里。
心情不好。他没有心情不好。他根本没有心情。但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墙,有点脏,有一块水渍印子,像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看着那块水渍,慢慢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吧。他想,等会儿要去1969年了。
入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女生笑起来的声音,有点像风铃。
窗台上的银杏叶被夜风吹动,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