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倒数第二个星期六,林安在六点十七分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四月底的东京,五点左右日出,现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菱形光斑。和三月三十一日那块一样,只是位置偏了一点。
他坐起来,薄被滑到腰间。起床,然后换衣服,洗漱,出门。
六点四十二分,他站在目黑站的月台上,等中央线快速。
月台上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一个背着画板的女高中生,两个拖着行李箱的游客。乌鸦在电线杆上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人数。
电车进站。他上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七点十四分,他在新宿换乘小田急线。七点五十八分,在町田换乘横滨线。八点四十三分,在八王子换乘中央本线。九点半,到达那个叫“相模湖”的小站。
然后下车,等那趟一天只有三班的慢车,去阿美寮前。
这是第四周了。
系统给这个模式起了个名字:【路人往返计划】。
每周六早上六点从东京出发,换乘三趟电车,十点半抵达那个无名小站。步行三十分钟穿过杉树林,十一点准时出现在阿美寮门口。待上两三个小时,赶下午四点的电车回东京。
林安觉得挺好。电车上可以睡觉,睡醒了看窗外发呆,比在东京的六叠公寓里躺着有意思。
而且——
“林君,又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安抬起头。渡边彻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报纸。他看见林安,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每次都坐这班?”渡边问。
林安说:“嗯。”
渡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两个橘子,递给林安一个。
“我妈寄来的,说是和歌山的特产。”
林安接过来,握在手里。橘子皮还带着露水,凉凉的。
电车启动。窗外掠过相模湖的水面,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有船,很小,白色的一点,慢悠悠地移动。
渡边剥着橘子,说:“我上周回去之后,想了想你说的话。”
林安看着他。
渡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着说:“你说直子在演。我一开始不信,但这周去看她的时候,我注意观察了。”
他咽下去,沉默了几秒。
“你是对的。”他说,“她在演。演给我看,演给医生看,演给她自己看。但——”
他又剥了一瓣,没吃,握在手里。
“但她为什么要演?她在我面前不用演的。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见过她最糟糕的样子。木月死的那天,她在我怀里哭了整整三个小时,眼泪把我衬衫都浸透了。那样的她我都见过,现在还有什么好演的?”
林安看着窗外。湖面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山,绿得发黑的山,一层一层的,往后退。
他说:“她演的不是给你看的。”
渡边愣了一下:“那是给谁看的?”
林安没回答。
渡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问:“林君,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安想了三秒。他想说“因为我也在演”,想说“因为演的人看得出来”,想说“因为你太近,所以看不见”。但他最后说的是:
“因为她吃沙拉的时候,会把西红柿挑出来排成一排。”
渡边皱眉:“这能说明什么?”
林安说:“说明她在控制。控制不了死,控制不了活,但能控制西红柿。控制给她自己看。”
渡边沉默。
车厢里只有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过了很久,渡边说:“林君,你真的很奇怪。”
林安说:“哪里奇怪?”
渡边想了想,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在乎。”
林安没说话。
渡边继续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老头子,看透了一切的那种。有时候又觉得你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所谓。哪种是真的?”
林安看着窗外。山还在往后退,绿得发黑,像一堵永远也走不完的墙。
他说:“都是真的。”
渡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安没再说。
电车又晃了一下,钻进一个隧道。窗外变成一片黑,只有车厢里的灯亮着,照在两个人脸上,都惨白惨白的。
渡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隧道里有点闷:“林君有喜欢的人吗?”
林安说:“没有。”
“有过吗?”
“没有。”
“那有人喜欢你吗?”
林安想了想。前身的记忆里有几个模糊的影子,但那些不是他的。穿越三年,没有人喜欢他。语言学校的同学一开始还约他,后来就不约了。邻居见面点头,但不说话。便利店收银员说“欢迎光临”,说“谢谢”,说“一共三百二十日元”,不说别的。
他说:“没有。”
渡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如果有人喜欢你,你会知道吗?”
林安转过头,看着对面那张在隧道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
渡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问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林安说:“不知道。”
隧道结束,阳光涌进来,刺眼的白。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又变成山,但这次是矮一点的山,有梯田,有水,有农舍。快到阿美寮了。
渡边把手里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完,然后说:
“我觉得你会知道的。因为你虽然什么都不在乎,但你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林安愣了一下。
渡边看着他,笑了笑:“上周你说直子在演,我就想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后来想明白了——因为你也在演。演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电车减速。那个无名小站的站牌从窗外掠过,白底黑字,写着“阿美寮前”。
渡边站起来,拿下行李架上的帆布袋。
“下车吧。”他说,“快到了。”
林安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站在碎石子路上,看着电车往前开走,消失在杉树林的拐角。
天晴了。
四月底的阳光从杉树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一块一块的,亮得晃眼。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
渡边往林子里走,林安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渡边突然说:“林君,谢谢你每周陪我。”
林安说:“我没陪你。我自己要来的。”
渡边笑了:“对,你自己要来的。那你是来看什么的?”
林安没回答。
他看着前面的路,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杉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想:我来看什么的?看直子?看一个即将死的人怎么活?看我自己和她的区别?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四星期的往返,比在东京的三年加起来都更有意思。
至少这里有人跟他说话。至少这里有人看见他。至少这里——
有一个人,说他的眼睛太干净,像什么都照不进去。
他想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穿过杉树林,阿美寮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栋灰色的西洋式楼房,还是那些爬满墙的常春藤,还是那扇开着的铁门。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庭院里有人。
不是那个扫地的中年医生,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枫树底下的长椅上,面朝楼房,背对着门口。
林安停下脚步。
渡边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轻声说:“那是直子。”
林安说:“我知道。”
直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裙摆垂到地上,铺在碎石子上,被风吹得轻轻动。头发比上周更长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阳光从枫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片碎金。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清来的人是谁。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动了一下。
“渡边君,林君。”她说,“你们来了。”
渡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林安站在几步之外,靠着枫树,没过去。
渡边说:“今天天气真好。”
直子说:“嗯。我在晒太阳。”
渡边说:“晒太阳好。对身体好。”
直子没接话。她看着林安,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君不过来坐吗?”
林安说:“站着挺好。”
直子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笑。
“林君每次都站着。”她说,“第一次在客厅,你坐在沙发上,但后来几次你都站着。为什么?”
林安想了三秒。他想说“没为什么”,想说“站着舒服”,想说“和你没关系”。但他最后说的是:
“坐着容易睡着。”
直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时间长一点,笑完之后,眼睛里那种光更亮了。
“林君真有意思。”她说,“一般人会说‘站着视野好’或者‘习惯站着’。”
林安说:“那是骗人的。”
直子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林安说:“因为人睡着了不会骗人。”
渡边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眼神有点复杂。他看着直子,又看看林安,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直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她走到林安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脸。
“林君,陪我走走吧。”她说。
林安看了她一眼。
他想起系统的话:【避免单独相处】。想起扫地医生的警告:【别靠太近】。想起渡边坐在长椅上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嫉妒,是担心。
他说:“好。”
两个人往庭院深处走。
庭院不大,但很深。从枫树那边往里走,经过一片草坪,经过几棵樱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嫩绿的叶子。再往里,是一排低矮的灌木,修剪得很整齐,像一堵绿色的墙。
直子走在前面,裙摆在草尖上轻轻划过。林安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走到灌木墙边上,直子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林安。
“林君,你每周都来。”她说,“为什么?”
林安说:“没为什么。”
直子说:“骗人。”
林安没说话。
直子走近一步。距离近了,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细节——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一个小点,虹膜是深棕色的,靠近瞳孔的地方有细碎的金色纹路。和上周一样,但今天那些金色纹路好像更亮了,像反射着什么光。
“你每次来,都不怎么说话。”她说,“就坐在那里,看着,然后走。渡边君跟你说话,你也不多说。医生跟你说话,你也不多说。但你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来的次数,比渡边君还准时。”
林安说:“他住神户,比我远。”
直子说:“不是因为远。是因为他每次来,都要鼓起勇气。他来一次,要用一周的时间做准备。而你——”
她看着他。
“你来,就像吃饭一样自然。好像这里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林安没说话。
直子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又走近一步。这一步,距离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青草的气息。
“林君。”她说,声音很轻,“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林安低头看着她。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她比他想象中矮一点,瘦一点,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蓝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很大,但不是那种空洞的大,是那种装了很多东西的大,那些东西在眼珠后面转,偶尔露出一点光。
他说:“你的眼睛,不干净。”
直子愣了一下。
林安说:“你眼睛里有东西。很多。”
直子看着他,没说话。
林安继续说:“你吃沙拉的时候,会把西红柿挑出来排成一排。你喝汤之前,会先搅三下。你走路的时候,会数步数——从客厅到门口,你走了四十七步,每次都是。”
直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在控制。”林安说,“控制你能控制的一切。因为你控制不了别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庭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杉树林里的鸟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
直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眼睛显得更深,更像两口井。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公式化的笑,也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笑,是一种很长的、很慢的、像终于等到什么的笑。
“林君。”她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林安说:“哪里有意思?”
直子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她说:
“因为你看得见。”
她走近最后一步。这一步,近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仰着头,看着他,轻声说:
“这里的人,都看不见我。医生看见的是病人,护士看见的是案例,渡边君看见的是木月的女朋友。只有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你看见的是直子。”
林安低头看着她。
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眼睛的上半部分。但遮不住那些光,那些在眼珠后面转的东西。
他说:“我看见的,是一个会死的人。”
直子愣了一下。
林安说:“你会死。我知道。你也要知道。”
直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但没有消失,只是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平静。
她说:“我知道。”
林安说:“那你想怎么死?”
直子想了想。风吹过,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发丝粘在嘴唇上。她轻轻把它们拨开,说:
“我想在樱花树下死。”
林安说:“现在没有樱花。”
直子说:“那等明年。”
林安说:“明年你会死吗?”
直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说:
“会。”
沉默。
风吹过灌木墙,叶子簌簌地响。远处杉树林里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时间。
直子退后一步。距离又拉开,回到正常的范围。
她看着林安,说:“林君,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些吗?”
林安说:“不知道。”
直子说:“因为你不会伤心。”
林安没说话。
直子继续说:“渡边君会伤心。医生会伤心。护士会伤心。这里的每个人都会伤心。但你——”
她看着他。
“你不会。”
林安想了三秒。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你凭什么确定”,想说“也许我会”。但他最后说的是:
“嗯。”
直子笑了。这次的笑很短,但很真,像放下什么东西的那种笑。
她说:“所以,我可以跟你说真话。”
林安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很慢,但一直在烧。
他想起系统的话:【见证直子的死亡】。
他想起渡边的话:【她在我面前不用演的】。
他想起扫地医生的话:【别靠太近】。
他说:“那你想说什么真话?”
直子想了想。风吹过,她的裙摆轻轻飘动,头发又粘到嘴唇上。她没拨开,就那么粘着,说:
“我想说——”
她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每周来。”
林安没说话。
直子看着他,说:“因为你来了,我每周可以有一天,不用演。”
林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更深的东西,像井底的水,一直在那里,只是今天被他看见了。
他说:“我下周还会来。”
直子笑了。这次的笑,让她的眼睛弯成月牙,让那些金色的纹路更亮。
“我知道。”她说。
从庭院回来,渡边还坐在长椅上。
他看见两个人从灌木墙那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有那种复杂的东西。
直子走到他面前,说:“渡边君,我去让厨房准备午饭。”
她走进楼里,门关上了。
渡边看着林安,等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
渡边说:“你们聊了什么?”
林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没什么。”
渡边没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说:“林君。”
林安转头看他。
渡边没抬头,还是看着自己的手。他说:
“我喜欢直子。”
林安说:“我知道。”
渡边继续说:“从木月死的那天开始,我就喜欢她。但我不能说。因为她是我最好朋友的女朋友。因为木月死的时候,她在哭,我在安慰她。因为——”
他停下来。
林安等着。
渡边深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我知道,她心里只有木月。她看我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我,是木月。”
林安没说话。
渡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说,“被一个人看着,但她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林安想了三秒。他想说“不知道”,想说“我不在乎”,想说“你想多了”。但他最后说的是:
“知道。”
渡边愣了一下。
林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这个世界,没人看见的是我。”
渡边沉默。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栋灰色的楼房,看着那些爬满墙的常春藤,看着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
阳光很好。四月底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渡边说:“林君。”
林安说:“嗯?”
渡边说:“谢谢你陪我来。”
林安说:“嗯。”
下午四点,他们离开阿美寮。
走过碎石子路,穿过杉树林,在那个无名小站等电车。
天还是晴的。阳光从杉树顶上照下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铁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