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银月回廊的蔷薇花架，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飘落，在青石板上洒了一路碎影。露水沾在莱恩的制服肩头，他却顾不上拂掉，只是低着头僵在原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刚才，他刚走到回廊入口，就被莉娅和夏洛特堵在了花架下。夏洛特红着眼眶，咬着唇问出那句“您和您姐姐是不是早就两情相悦了”，莉娅垂着眼，指尖攥着骑士剑的剑鞘，轻声说出的那句“我们不会插在你们中间的”，两句话像两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又酸又涩。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藏在身体里的秘密，那些关于双生灵魂的真相，他不能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磕磕巴巴地重复着“她真的是我姐姐”，却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回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皇家学院的学徒，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两道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短得像风拂过花瓣，却精准落进莱恩的耳朵里：
“往日寸步不离，今天怎么连话都不说了？”
“还能因为那位金发姐姐呗。”
莱恩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趁着围观的人散去，快步绕过花架，往符文讲学厅的方向走。只是脑子里反复晃着两个人的样子：莉娅从他出生起就陪在他身边，十六年的时光从未缺席；夏洛特明明是娇生惯养的诺伊斯皇女，却愿意为了他放下身段，熬通宵练能护着他的圣光术。可他却因为莉莉安的胡闹，让两个人都红了眼，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羊皮卷的指尖微微泛白——就是这双手，曾经在庆功宴上被莉莉安控制着捏过夏洛特的脸颊，在深夜的花架下被莉莉安控制着抚过莉娅的额头。他明明是站在当场的人，却像个束手无策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姐姐借着自己的躯壳，在两个姑娘心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口子。最让他无力的是，他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给不出，那些藏在身体里的秘密，像一道枷锁，把他困在原地，连道歉都显得苍白可笑。
【怎么，被人戳破了窘境，慌了？】莉莉安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难得没带太多调侃，【人家两个姑娘掏心掏肺对你，突然冒出来个我，换谁都会误会。你不去把话说清楚，在这低着头有什么用？】
“我知道，可我……”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指尖攥得更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她们。”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只需要告诉她们，她们在你心里的位置，没人能替代，不就够了？】莉莉安嗤了一声，【你这性子，腼腆成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留住？】
莱恩没再接话，只是快步走进了讲学厅，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上午的上古符文课，在圆形阶梯讲学厅里进行，往日里总是最热闹的靠窗区域，今天却冷得像结了薄冰。
莱恩坐在中间，左边是莉娅，右边是夏洛特，三个人之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连空气都带着凝滞的尴尬。讲学厅里其他学徒的目光，时不时就往这边瞟，只有前排传来一道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议论：“看这样子，是真闹僵了。”
莱恩坐在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坐立难安地挪了挪身子，指尖把羊皮卷的边角都捏出了褶皱。
他用余光偷偷往左边瞟了一眼，莉娅坐得笔直，垂着眼握着鹅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留下工整清晰的字迹。她依旧在每一处重点内容旁，用红墨水标上了细小的标注，甚至在他最容易记错的符文演变旁，画了简单的辅助记忆的小图，和往日里一模一样。可不一样的是，以往她总会在下课前，把写满标注的笔记本轻轻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殿下，这是今天的重点”，今天却把本子收得紧紧的，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再也没往他这边递过一次。偶尔讲台上的教授提到他的名字，她握笔的手会猛地一顿，耳尖泛起淡淡的红，却依旧不肯转头看他一眼。
再往右边瞟，夏洛特更绝，干脆把脸埋在了高高的羊皮卷古籍后面，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莱恩用余光偷偷看了好几次，才发现她根本没在看书，手里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画满了气鼓鼓的小兔子，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长卷发女人头像，笔尖把纸戳出了好几个洞，却始终没往他这边看一眼，连平日里偷偷递过来的、折成小兔子的纸条，今天也一张都没有。
后排的雷蒙德看得急得抓耳挠腮，偷偷撕了张羊皮纸，写了句“殿下，你道个歉啊！”，揉成小团往莱恩那边扔，结果手劲没控制好，纸团直接砸在了讲台上。
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捡起纸团看了一眼，沉下脸敲了敲黑板：“雷蒙德！上课不好好听讲，传什么纸条？滚到后面罚站去！”
雷蒙德脸瞬间垮了，苦哈哈地站起身往教室后面走，路过杰西身边时，被杰西面无表情地拽了一下，低声道：“别添乱。”
“我这不是想帮殿下吗？”雷蒙德委屈地嘟囔，却还是乖乖去了后排罚站。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教授突然敲了敲黑板，点了莱恩的名字：“莱恩殿下，劳烦你解读一下，这串生僻符文的含义。”
莱恩猛地站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慌得指尖都在发颤，盯着黑板上的符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两道极轻的、几乎被翻书声盖住的提示音，莉娅和夏洛特几乎是同时开口，把答案一字一句地念给了他，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
莱恩磕磕巴巴地跟着念完答案，老教授皱了皱眉，也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坐下了。他坐下时心跳得飞快，侧过头想跟两人说声谢谢，却只看见莉娅绷紧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夏洛特把古籍往上提了提、彻底挡住脸的动作，两个人都没看他，却又都在他为难的时候，下意识地站了出来。
【看见了吧？两个人心里全是你，就算闹别扭，也见不得你被为难。】莉莉安在意识里叹了口气，【傻弟弟，别再让她们带着委屈过夜了。】
莱恩攥了攥手心，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卡在嘴边，却终究没敢在课堂上开口。
中午的晨光膳食厅，人声鼎沸，橡木长桌间满是学徒们的说笑声，可靠窗的六人桌，却安静得有些压抑，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莱恩端着餐盘走过去时，雷蒙德和杰西已经占了位置，莉娅和夏洛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抢着占他左右两边的位置，反而一个坐到了桌子的斜对角，一个坐到了另一边，把他身边的两个位置完完整整地空了出来，像一道无形的墙。
邻桌扫过来一眼，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议论：“这位置隔得，跟划了界似的。”
雷蒙德啃着烤鸡腿，看着几人间的气氛，急得坐立难安，刚想开口说句话缓和一下，就被杰西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鸡腿喷出来。
“你怼我干嘛？”雷蒙德委屈地捂着胳膊，压低了声音。
“闭嘴，吃你的。”杰西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餐盘里的烤鸡腿放到他盘子里，堵上了他的嘴。
莱恩红着脸坐下，指尖都有些发僵。他偷偷抬眼看向斜对面的莉娅，她正低着头，用银刀细细地切着盘里的烤羊排，把筋膜和肥油一点点剔掉，动作认真又仔细，和往日里给他切肉时的模样分毫不差。可这一次，她把切好的羊排，整整齐齐地码在自己的盘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把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碗里。
再看向另一边的夏洛特，她正用银勺戳着碗里的蜂蜜布丁，把软嫩的布丁戳得稀烂，也没往嘴里送一口，越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莱恩那边瞟了一下，正好对上他慌乱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同时愣住，又同时飞快地别开脸。她耳尖瞬间红得更厉害了，握着银勺的手一紧，戳布丁的动作也更用力了。
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夏洛特，你争点气！是他和那个金发女人不清不楚，又不是你对不起他，凭什么你先心虚！可骂完不过半秒，心思又不受控制地拐了弯：万一他真的和那个姐姐没什么呢？万一真的是我误会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比我还难过……
这布丁是膳食厅里最抢手的，往日里她总会提前半个时辰来排队，就为了买一块他最爱吃的蜂蜜布丁，第一时间推到他面前，可今天，她却连再往他那边看一眼都不敢。
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只有雷蒙德吧唧嘴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轻响。莱恩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莉娅和夏洛特几乎是同时起身，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餐具，一前一后往外走，自始至终，没跟莱恩说过一句话，也没给他一个眼神。
莱恩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膳食厅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殿下，你到底咋惹她们生气了啊？”雷蒙德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一脸茫然地问，“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理你了？”
莱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憨憨解释。
杰西放下手里的水杯，淡淡开口：“殿下心里有数，你别跟着瞎掺和。下午骑士分院的实战课，你跟殿下一组，别让高年级的人借着对练欺负他。”
雷蒙德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谁敢欺负殿下，我一木剑给他打飞！”
下午的骑士实战演武课，在狮鹫演武场进行，秋日的阳光洒在细沙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却暖不透几人之间的冷意。
按照学院的分组规则，同分院的学徒两两一组对练，莱恩和莉娅依旧被分到了一组，对抗两个高年级的学长。
莉娅今天的剑招格外凌厉，赤色斗气顺着剑锋流转，每一剑都带着风，逼得对面的学长连连后退，却又分寸拿捏得极好，剑锋永远擦着对方的木剑而过，没有半分伤人的意思。她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了手里的骑士剑上，一招一式，凌厉又克制，像她藏在心里的委屈与不安，翻涌着，却又舍不得伤他分毫。
场边只有一句极轻的感慨，随风飘了一下就散了：“莉娅今天剑招够凶的。”
轮到莱恩配合进攻时，他的木剑被对方震得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对面的学长抓住空隙，木剑直朝着他的方向刺来，莉娅几乎是瞬间闪身挡在了他身前，剑锋一横，直接磕飞了对方的木剑，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莉娅……”莱恩愣在原地，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声音有些发涩。
莉娅收了剑，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肩膀绷得紧紧的，栗色的高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接下来的训练，她再也没给莱恩配合的机会，一个人压着两个学长打，直到对方举剑投降，训练结束。
一节课下来，莱恩站在原地，手里的木剑都快被攥出了印子。莉娅收了剑，反手插入剑鞘，背对着他往演武场外走，没有丝毫停顿。
莱恩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快步追了上去：“莉娅，你等等！”
莉娅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殿下，训练结束了，我先回皇子府了。”
说完，她抬脚就往前走，骑士靴踩在细沙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任凭莱恩再怎么喊，都没有再回头。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演武场的拱门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得厉害。
他刚想转身回府，就看见场边的石阶上，夏洛特抱着圣光权杖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别过脸，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连给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殿下！”雷蒙德扛着木剑跑了过来，一脸愤愤不平，“刚才那两个高年级的，明显是故意刁难你！要不是莉娅大小姐挡了一下，他们的木剑就戳到你身上了！”
他说着又凑到莱恩耳边，压低声音邀功似的补充：“殿下，刚才我按杰西说的，一直盯着那几个高年级的，他们要是真敢下狠手，我立马就冲上去帮你了！”
杰西淡淡看了雷蒙德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模样，跟在后面缓缓道：“他们就是看殿下今天心不在焉，想趁机占点便宜。下次对练，我跟你一组。”
莱恩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心里又酸又涩。就算闹了别扭，莉娅还是会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夏洛特就算再生气，也会在他被教授点名时偷偷提示答案，她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放下过他，可他却让她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现在知道难受了？】莉莉安在意识里恨铁不成钢，【有这发呆的功夫，不如去跟人家说句话。】
莱恩没应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木剑，心里乱糟糟的，满是愧疚，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傍晚时分，莱恩回到了临水皇子府，夕阳的余晖透过书房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符文古籍发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晃着白天莉娅落寞的背影，夏洛特藏在古籍后面泛红的耳尖，坐立难安地挪了好几次身子，指尖把书页摩挲得起了毛边，依旧静不下心来。
【还在这熬呢？】莉莉安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点无奈，【心里堵得慌，就出去走走，总比在这坐着强。】
莱恩没应声，只是垂着眼，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要跟莉娅说的话，可越想越乱，越想越怕自己说错话，反而让她更难过。就这么坐了半个时辰，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他终于坐不住了，只觉得心里又闷又烦，无聊得发慌，索性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他没什么目的地，只是顺着皇子府的石板路往前走，晚风卷着草木的香气吹过来，却吹不散他心里的乱麻。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花园，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最终停在了池塘边。
池水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月影，岸边的垂柳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秋虫在草丛里低鸣，这里是他平日里最常来的地方，也是那晚莉莉安凝形的地方。
他走到池边的青石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面被月光磨平的纹路，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发呆，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
【你都走到这了，等会儿莉娅来巡逻，刚好能遇上。】莉莉安的声音带着点调侃，【总不能人家走到你面前了，你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吧？】
莱恩的指尖猛地一顿，没在心里反驳，只是依旧望着池水里的月影，没动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柳树后，莉娅握着腰间的剑鞘，脚步顿住了。她按惯例来后花园巡逻，远远就看见了青石上那个熟悉的背影，心跳瞬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站在树影里犹豫了好久，指尖把剑鞘攥得发白，月光穿过柳条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让眼泪落下来。终究还是没再往前迈步，只远远地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夜色渐深，莱恩依旧坐在青石上，望着满池晃动的月影，心里又酸又乱，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那两个姑娘。
月光把池水切成千万片碎银，每一片都晃得人心乱。他不知道的是，身后不远处的柳树后，有一道身影刚刚消失，和他一样，满心乱绪，却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弟弟，】莉莉安的声音突然在意识里响起，先前的调侃尽数散去，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她刚才来过。】
莱恩猛地回头，月光下的柳树影影绰绰，枝桠随风轻晃，树下却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