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落在银月回廊的蔷薇花架上，花瓣上的露水被晨风卷落，沾了莱恩一肩的湿意。他站在回廊入口，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肩头微凉的露水，望着来来往往的学徒，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夜风掏走了一块。
昨晚莉莉安那句轻飘飘的“她刚才来过”，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他猛地回头时，月光下空空荡荡的柳树影，还有那一整夜翻来覆去的煎熬，都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莉娅来过，站在树影里看了他很久，却什么都没说，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可今天，她依旧没给他半分开口的机会。
清晨他特意早起去了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熬得软糯的燕麦粥，旁边摆着一碟他爱吃的蜜渍桂花，温度刚好，却不见莉娅的身影。只有守在门口的杰西，见他过来，微微躬身留下一句：“大小姐说今日要提前去骑士团备马，先行一步了。”
他攥着粥碗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又暖又涩。就算闹着别扭，她还是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早上不爱吃太油腻的东西，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学院门口，他远远看见夏洛特提着裙摆的背影，金色的麻花辫在晨光里晃了晃。他刚要抬脚追上去，就被一群围过来请教符文的低年级学徒堵在了原地。等他耐着性子解答完问题，从人堆里脱出身时，圣光分院的拱门里，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上午的上古符文课，圆形讲学厅里人声嘈杂，唯独靠窗的老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莱恩坐在中间，左边的位置空着，右边的位置也空着。
他用余光往讲学厅的对角瞟，莉娅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坐得依旧笔直，垂着眼握着鹅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还是他看了无数次的工整字迹。那本往日里总会第一时间推到他面前的、写满红笔标注的笔记本，此刻被她压在臂弯下，收得紧紧的，再也没往他这边递过半分。偶尔教授提到他的名字，她握笔的手会轻轻一顿，却始终没抬眼往他这边看一眼。
再往更远的另一边看，夏洛特缩在圣光分院的学徒堆里，依旧把脸埋在高高的古籍后面，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莱恩看得清楚，她手里的鹅毛笔半天都没动一下，反而每隔一小会儿，就会偷偷往他这边瞟一眼，目光刚对上他的，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缩回去，半天都不肯再露出来。
她们都在躲着他，用各自的方式。
讲学厅里只有前排传来一道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议论，顺着风飘到他耳边：“看这样子，莱恩殿下和两位小姐，是真闹僵了。”
【哟，两个小姑娘还挺能憋。】莉莉安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不过也难怪，换谁被你这么晾着，不得闹两天脾气？你昨晚要是追上去，说不定现在都把话说开了。】
“姐你别说了……”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盯着桌上空白的羊皮卷，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课上教授再次点了他的名字，让他解读黑板上最难的一串变体符文。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站起来盯着黑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往日里总会准时响起的两道轻声提示，今天彻底消失了。讲学厅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站了半分钟，最终只能磕磕巴巴地说了半句，就再也接不下去，被教授皱着眉挥手让他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刻，他听见对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翻书声盖住的叹息，还有另一边古籍被捏得发出的细碎声响。可她们终究还是没像从前一样，站出来帮他解围。
下课钟响的瞬间，他刚站起身想往对角走，就又被几个高年级的学徒围住，问他关于下周符文考核的事。等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讲学厅里早已空了大半，莉娅和夏洛特的位置上，只剩下翻乱的羊皮卷，人早就没了踪影。
【别盯着空位置发呆了，人都走没影了，你再看也挤不出半句话来。】莉莉安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没了往日的调侃，多了几分无奈，【人家现在都躲着你，你就算追上去也是手足无措，不如找点事做。下午马术实训结束也没别的安排，去学院藏馆转转吧？你不是一直纳闷自己体内的本源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总好过在这坐立难安、患得患失强。】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卷被捏皱的边角，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他确实该去看看了，自己身体里这股连莉莉安都没法完全掌控的力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还有那天毫无征兆凝形的莉莉安，到底和这股本源力量有什么牵扯，也该找些线索了。
中午的晨光膳食厅，人声鼎沸，橡木长桌间满是学徒的说笑声，可靠窗的六人桌，却依旧安静得压抑。
莱恩端着餐盘走过去时，只有雷蒙德和杰西坐在位置上。他抬眼扫了一圈，看见莉娅坐在斜对面的角落里，和骑士分院的几个学徒坐在一起，夏洛特坐在另一边的窗边，被诺伊斯来的几个贵族小姐围着，两人隔着大半个膳食厅，却都默契地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雷蒙德啃着烤鸡腿，看看远处的莉娅，又看看窗边的夏洛特，最终凑到莱恩耳边，压着声音一脸茫然地问：“殿下，她们这气还没消啊？都两天了，你到底咋惹的啊？”
杰西面无表情地伸过手，把自己餐盘里刚切好的烤鸡腿放到雷蒙德盘子里，淡淡开口：“吃你的，少说话。”
雷蒙德悻悻地闭上嘴，埋头啃起了鸡腿。
莱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明明是往日里最爱吃的烤羊排，嚼在嘴里却味同嚼蜡，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他时不时抬眼往对角瞟，正好撞上莉娅抬眼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同时一愣，莉娅立刻低下头，握着银刀的手微微收紧，切肉的动作都重了几分。他再往窗边看，夏洛特正举着水杯喝水，目光却透过杯沿往他这边瞟，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差点被水呛到，慌忙放下水杯，红着脸别过头去，跟身边的小姐们说话，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刚放下餐具，莉娅和夏洛特就几乎是同时起身，各自跟着身边的人往外走，脚步匆匆，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给他一个上前搭话的机会。
莱恩看着她们两个背道而驰的背影消失在膳食厅门口，心里又酸又涩，像被泡在了未成熟的果子酿的酒里，又苦又胀。
下午的骑士分院骑术训练场，秋日的阳光铺在平整的细沙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场地里错落架着高低不一的障碍栏，围栏边拴着几匹神骏的军马，马鼻里喷出的白气混着草料的香气，在风里轻轻散开。可这满场鲜活的气息，却半点都暖不透莱恩心里的寒意。
今天是学院的马术障碍实训，按照骑士分院的规则，学徒需单人骑马完成全程障碍跨越，同组搭档需在场边待命，随时应对马匹受惊、学员坠马的突发状况。往年莱恩的固定搭档从来都是莉娅，可今天实训开始前，莉娅只是垂着眼跟教官报备了一句，便牵着自己的马站到了场地的最另一侧，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看一眼，连杰西都被分到了另一组协防，他只能和冒冒失失的雷蒙德临时搭了伙。
场地上的莉娅动作依旧利落得无可挑剔。翻身上马时裙摆轻扬，控缰、催马、提缰跨越障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赤色斗气顺着缰绳裹住马蹄，连跨三道高栏时马身稳得像贴在地面上，落地时甚至没溅起多少沙尘。她像是把满心的委屈与别扭，全都倾注在了控马的力道里，每一次提缰都带着压不住的锋芒，却在勒马停步的瞬间，下意识地抬眼往莱恩的方向瞟了一眼，见他正牵着马发呆，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场地围栏边站着不少观摩的学徒，连带着来参加圣光分院户外实训的夏洛特也在其中。她抱着圣光权杖站在人群最外侧，金色的麻花辫垂在肩头，目光一直黏在不远处牵马的莱恩身上，却在莱恩无意间抬眼望过来时，立刻转过身跟身边的贵族小姐搭话，耳尖却悄悄红透了。旁边两道压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轻得像落叶擦过地面：
“莉娅大小姐今天的骑术也太漂亮了吧？比上次考核的速度快了不少！”
“嗨，心里憋着气呢，没看见跟莱恩殿下闹别扭了吗？之前两人哪次实训不是形影不离的。”
轮到莱恩上场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他翻身上马，脑子里却全是这两天莉娅刻意避开的背影、夏洛特躲闪的目光，心神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连教官吹响的出发哨声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催马前行时，他的控缰力道忽轻忽重，胯下的军马本就性子烈，察觉到主人的心神不宁，也渐渐变得焦躁起来。
前两道障碍栏过得磕磕绊绊，等到了三连障碍栏前，莱恩又一次走了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厨房那碗温着的燕麦粥，完全没注意到军马已经到了栏前。等他猛地回神提缰时，已经晚了。
军马被突然收紧的缰绳惊到，前蹄猛地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起来。莱恩本就没坐稳，被这一下颠得整个人往前扑去，手一松脱了缰绳，眼看着就要从马背上狠狠摔下来。
围栏边的雷蒙德刚喊出一声“殿下小心”，人还没冲出去，场地另一侧的莉娅已经动了。
她几乎是在军马扬蹄的瞬间就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催马冲过来的速度快得像一道赤色的闪电，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惊马旁边。她甚至没等马停稳，就直接翻身跃下，左手快准稳地攥住了惊马的缰绳，带着斗气的力道顺着缰绳传过去，瞬间就安抚住了焦躁的军马；右手同时伸出去，稳稳地揽住了半空中摔下来的莱恩，借着卸力的力道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将人稳稳地护在了怀里，没让他摔在沙地上受半点伤。
“莉娅……”莱恩靠在她怀里，鼻尖全是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喉咙发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莉娅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揽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她垂着眼快速检查了一遍他的胳膊腿，见他没受伤，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了些，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全程没跟他说一个字。旁边的教官快步走过来检查军马的状况，她只垂着眼跟教官简单说了两句刚才的情况，话音落下就转身去牵自己的马，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莱恩。
莱恩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莉娅，你等等！”
莉娅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风吹得发颤：“实训还没结束，殿下快回去完成全程吧。”
说完她就翻身上马，催马往训练场的休息区去了，任凭莱恩再怎么喊，都没再回头，栗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围栏的拐角处。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得厉害。他一转头，就看见围栏边的夏洛特，抱着圣光权杖还站在原地，指尖的圣光都亮了半截，显然是刚才差点就冲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洛特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起圣光，转身就跟着圣光分院的人快步离开，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连给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殿下！”雷蒙德扛着马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脸后怕，“刚才可吓死我了！要不是莉娅大小姐冲得快，你就摔下来了！”
他说着又凑到莱恩耳边，压低声音邀功似的补充：“殿下，刚才我都已经冲出去了，就是莉娅大小姐比我还快了一步！”
杰西这时也走了过来，淡淡看了雷蒙德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模样，跟在后面缓缓道：“殿下今天心神不宁，下次实训，我跟殿下一组。”
莱恩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心里又酸又涩。就算闹了再大的别扭，莉娅还是会在他出事的瞬间，第一时间冲过来护着他；夏洛特就算再生气，也会在场边全程揪着心，连圣光都准备好了。她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放下过他，可他却因为自己的无能，让她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实训结束，夕阳已经斜斜挂在了天边。莱恩告别了雷蒙德和杰西，没有直接回皇子府，而是转身朝着学院西侧的古籍藏馆走去。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那里找一找和本源力量相关的记载，总好过一直这样浑浑噩噩，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