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丝消失后，那种压迫感也慢慢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骨髓般的虚脱。
林清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身体像是刚被拆解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股陌生且轻盈的酸胀。
他的那件藏青色工装外套已经破烂不堪，胸口和后背沾满了泥土，原本硬挺的布料在伊丝的巨力下变得像一团烂抹布。
他深吸一口气，把Androcur驱动器塞到包里藏好，又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跌跌撞撞地走回了灯火阑珊的街道。为了不引起邻居的注意，他特意避开了声控灯灵敏的正门，从地库的小道绕回了家。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蜷缩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在手机上刷剧的安雅猛地跳了起来，当她看到门口那个衣衫不整，脸色苍白如鬼魅的林清云时，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清云！”安雅惊叫一声，几乎是扑到了门边，双手颤抖着扶住林清云的肩膀，“你咋了？出啥事了？怎么弄成这样啊！快快快，快进来！”
林清云看着安雅那双溢满了惊恐与泪水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发不出来。
他只能虚弱地摇了摇头，顺势靠在安雅怀里，任由未婚妻把自己扶进屋子。
“别……别报警，我没事。”他好不容易憋出几个字，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发生了改变，本来是低沉的男中音，现在多了一丝清冷的转调。
“你没事个屁！”安雅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被林清云满身的污迹转移了注意力，大喊道。
“又碰见怪物了是不是？”安雅一边把林清云往卧室扶，一边带着哭腔问道。
林清云无力地闭上眼，点了点头。他没法解释伊丝的存在，没法解释那个白金色裙装的圣女对他做了什么。他只能沉默地接受安雅的照顾。
进屋后，安雅看着那件已经彻底报废的外套，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和后怕：“这衣服脏成这样，还一股味，洗不出来了，败要了。”
“行。”林清云木然地点了点头。
她手脚利索地把外衣扒下来，直接塞进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仿佛只要扔掉这些衣服，就能扔掉刚才发生的那场噩梦。
“清云，把衣服换了，你看你这，搞成啥样了……我帮你脱吧。”安雅抹了把眼泪，跪在床边开始解林清云衬衫的扣子。
当那件满是污渍的衬衫被褪下，林清云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沿时，卧室里却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安雅的手悬在半空中，原本正在抽泣的鼻子猛地止住了，瞳孔剧烈收缩着，死死地盯着林清云的身体。
林清云自己也低下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审视这具已经逐渐走向彻底女性化的身体。
原本属于男人的，略显粗壮的骨架，此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内压缩了。他的锁骨高高隆起，呈现出一种极其优美的折角，肩膀的线条不再圆钝，而是变得圆润且有些单薄。
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那双手臂。曾经因为经常健身而凸起的肌肉线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白瓷般细腻，甚至透着淡青色血管影子的软肉。原本手臂上那些细密的汗毛早已不知去向，皮肤光滑得像是最顶级的丝绸。
“清云……你的腰……”安雅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环绕了一下林清云的腰侧。
那是明显的缩窄。原本因为坐办公室而稍微有一点点赘肉的腹部，现在平坦得像一面镜子。腰部凹陷出的弧度，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雌性柔和。
“把裤子也……换了吧。”安雅的声音变得极细。
那双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双腿彻底暴露出来。
没有腿毛，没有粗糙的角质，腿型修长且笔直，大腿内侧紧实却极具弹性，完全是一双足以让超模都嫉妒的少女美腿。
一米七五的身高，原本在北方的男人里面，只能算中等，但配上这副已经几乎完全去雄性化的，纤细轻盈的骨架，林清云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再加上那头略显凌乱的短发，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且冷冽的中性气质。
安雅的手指划过林清云的胳膊，最后停在了伊丝留下的那个浅浅的红印上。
那里的皮肤太娇嫩了，即便是随手一捏，也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红，在雪白的肤色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色|情的暴戾感。
“这……这是怎么搞得……”安雅喃喃道，指尖在那红印上停留，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林清云的膝盖上。
林清云感受着膝盖上温热的液体，心里苦涩得像塞满了黄连。他总不能跟女朋友，还是未婚妻说，那个怪物还是个女变态吧。
“被怪物打了。”他想了想，还是敷衍过去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躺在公文包里，安静得像一块寒冰的Androcur驱动器。
每一次变身，每一场战斗，都在以燃烧林清云的男性特质为代价，换取那股足以对抗怪物的禁忌力量。
“清云，咱们不干了。”安雅突然猛地抱住林清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失声痛哭，“咱们不当什么英雄了好不好……我不想你拯救世界……我就想要一个男朋友！明天咱就去辞职好不好……好不好？！咱们把这房子卖了，回老家去，好不好？”
“那个东西……它要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安雅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哀求，“我不要姐妹！我只要以前那个男朋友，好不好？你答应我好不好！”
林清云看着安雅，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何尝不想走？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伊丝消失前那个玩味的笑容，浮现出她那句“我会每天看着你”。
“跑不掉的，老婆。”林清云伸出那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安雅的长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
“从我戴上那玩意儿的第一刻起，我就被盯上了……我被怪物盯上了。”
“怪物说，她们会一直看着我……跑到哪，她们都会找到我们……”
“如果我跑了，她们会找到这里，会找到你。那些怪物……你是亲眼见过的。”林清云的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下来。
安雅听着，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一晚，家里的浴室里水雾氤氲。
安雅坚持要帮林清云洗澡，就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守护仪式。
花洒下，热水冲刷着林清云这具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体香的身体。安雅用搓澡巾轻柔地擦拭着他的背部，看着那原本宽阔的后背变得越来越窄，皮肤越来越细腻，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现在的林清云，摸起来已经没有了任何男性的硬朗。指尖传回来的触感，是温润的，柔软的。
洗完澡后，林清云换上了干净的棉质睡衣。原本合身的码数，现在穿在他身上竟然显得有些松垮。
深夜，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林清云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安雅，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安雅的背。
以前这种姿势，安雅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宽厚的安全感。可现在，安雅只觉得身后的那个躯体变得轻盈得像一片羽毛，那股淡淡的体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老婆，你睡了吗？”林清云低声问。
“没。”安雅翻过身，在黑暗中寻找着林清云的眼睛。“怎么了？”
林清云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下午在实验中学看到的那两个身影。
“今天我去考察的时候……看到了两个不一样的孩子。”
“……什么样的？”
“原本是男孩，但现在完全以女孩身份活着的学生。”林清云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是一阵风，“一个叫柳思宇，另一个叫江雨亭。都是年级前十的水平。”
“我感觉她们活得比普通女孩还要漂亮，还要自信。”
林清云把头埋在安雅的肩膀上，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
“我以前觉得这种事离我很远。觉得她们这种人，这辈子不会和我有交集。我甚至之前觉得她们是变态……可是今天，看着她们那个样子，再看看我的……我竟然有一瞬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彻底变成了那样，我能不能也像她们一样，在这世界上找到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我害怕，安雅。”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这种力量感在不断削弱，“我害怕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我是谁……我甚至不知道，我算什么，我以后该怎么办……”
安雅心疼得像被刀绞过一样。她伸出手，转了个身，回抱着林清云，感受着他那已经变得纤细且带着一丝颤抖的脊背。
“宝宝，不会的。”安雅吻了吻他的额头，泪水再次滑落，“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林清云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还在这儿，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陪着你。”
“就……”安雅顿了顿，声音有些破碎，“就算以后我们只能当姐妹，我也认了。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清云听到“姐妹”两个字，心脏猛地一抽。他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宽慰还是更深的悲哀。
窗外的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头。
在那月光的照耀下，林清云放在枕边的右手，指甲盖上竟然隐隐透出了一层如珍珠般莹润的粉色光泽。
虽然退出了Androcur系统，但是骑士系统的能量依然在他体内冲撞奔流，试图将这具雄性的残躯，向着那个名为“女性”的目标，最后一次坚定地推了一把。
林清云在安雅的怀里渐渐睡去。他慢慢感觉，属于一个男人的时间，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