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被一个比自己重几十倍的物体撞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就能给出个准确的回答。
翻转的世界,强烈的失重感,被堆满积水的路沿打湿的头发与衣服,被额头渗出的温热液体与雨水糊住的双眼。
这些难受的感觉单个作用在一个人的身上都是极其难以忍受的,叠加在一起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碰巧。
而今天碰巧又是我的生日。
如果这是这个世界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的话,那可太糟糕了。
伴随着头部传来的疼痛与麻痹感,我眼前的世界最终只剩下一片黑暗。
* * * * * * * * * * *
我是在医院醒来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刺得人眼睛生疼。
“醒啦?先别乱动,我去叫医生来。”
护士的声音在病床边响起,看到我醒来,她急匆匆地忙完手里的活离开了病房,应该是去喊医生了。
视线从护士离开的门口转移到天花板上,盯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我开始思考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最简单的问题,虽然一个正常人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我,虽然勉强也可以算说是休息了一段时间,但是这种大脑疯狂运转的感觉还是让有些吃不消。
翻江倒海的胃,隐隐作痛的脑袋。
下着雨的夜晚,打着远光的失控轿车。
对,轿车。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一下,撞到我的轿车速度没有快到离谱的程度。,而且不是那种大型货车,否则我早就没命了。
我真幸运,没有缺条胳膊断条腿,脑袋也是完完整整的一颗待在我的脖子上。
我就是那辆轿车撞到路边的。至于被撞之前的事......
我不会是失忆了吧。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虽然先前在网络上经常看到男主因为车祸导致失忆的小说或是各式各样因为意外事故导致失忆的新闻,但我始终不太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但是对于眼下这种情况,或许没有什么更好的解释了。
没有什么比失忆更糟了。
就在我思考的这段时间,护士和医生回到了病房。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向医生问明白我的情况,却又被脑袋和身体上的剧痛压回了床上。
好痛。
整个身子像是被一整辆火车往复碾了三四遍,疼痛从骨头中溢了出来,渗进了我的每一处肌肉和神经,让我止不住的发抖。
这简直是酷刑。
“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如果可以听见的话,先眨下眼睛。”
眨眼睛倒是不困难。
“现在来尝试说说话,先试着告诉我,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不用急,慢慢想。”
“我...叫...顾屿。”
这声音简直像是在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发出来的。
虽然对我这停工了几天还干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早有准备,但我还是有点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
“很好,你昏迷的过程中我们给你做了全面的检查,你的身体没有受到什么比较大的损伤,但是你脑部的损伤比较严重。所以以前的人和事如果想不起来别去强求自己,安心养伤就好。”
随后,医生和护士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便离开了病房。
在医生离开后,我无意间瞥见了床头柜子上的花瓶。
花瓶插着一束花,像是康乃馨,花瓣看上去很新鲜。
我叫住护士,询问这花是哪里来的。
“花啊,让我想想。”
“我家里人吗。”没等护士回答,我便急不可耐地询问。
好感动。
家里人的担忧与担心总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落泪。
“不是。”
落到一半的眼泪打道回府了。
也对,我出了这么个事情,家里人估计也因为我住院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
“你家里人正好有事情下楼了,我们已经通知他们了,一会你就能见到你的父母了。”
眼泪又要从眼眶脱逃了。
我定了定情绪。
“所以,那个花。”
“想起来了,一个小姑娘留在这的,应该是你的朋友或者同学吧。”
“朋友?同学?”
我在我的脑子里检索着有关这个人的信息。
一个青春少女的轮廓浮现在眼前,但是又渐渐消散。
我想看的更清楚些,起码能够记起她的长相。
那个青春少女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越发的清晰,她背对着我,一头乌黑的长发,纤巧匀称的身材——对于我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简直是天使级别的女生。
很好,离目标越来越近了,现在让她转过头来。
她的脸......
头部的剧痛再次袭来,将我拉回现实,那个女孩的身影也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恶啊,怎么偏偏在这时候被打断,明明就差一步就可以想起来了。
但是也不是毫无收获。
冥冥之中,我敢肯定,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我对她的感觉太厚重了。相比于同学,她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位......
老爷爷。
我被我自己愚蠢的想法逗笑了,哪有用老爷爷来形容一个人的,但是对于我这么一个形容能力差到极致的人来说能形容出来已经很好了。
回过神来,护士已经离开了病房,病房里只能听到仪器的嗡嗡声和不时响起的其他床位病人的咳嗽声。
但是很快,我的床位就热闹了起来,回到病房紧紧攥着我的手的父母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断地说着他们这段时间有多担心我,泪水随着关心的话语一并流出,在袖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当他们讲到脑部损伤的事时,哭得更伤心了——他们担心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因为这样一次意外变成了傻蛋儿子。
在经过我的一番安慰后,他们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向他们问出了自从我醒来就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爸,妈。”
情绪刚稳定下来的两人被我突如其来的正经吓得愣了下,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怎么了...?”
“我之前有没有什么玩的好的女生。”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就是想问一下。”
“女生啊,不就清禾嘛。”
“清禾...?”
“是呀,林清禾,她可是从小和你玩到大的呀,挺好一小姑娘,你之前动不动就跟我叨叨她。”
林清禾,我把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了好几遍,最后依旧还是败给了脑袋传来的剧痛。
“想不起来咱就别想了,医生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养伤,没准等身体养好了就记起来了呢。”母亲看着我抱着脑袋痛苦万分的样子,心疼的说道。
“好。”
我吐出最后一个字后,便如释重负般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闭目养神的时候,从病房的门口进来了一个人,是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女气质地学生模样的女生。
我本只想看一眼就继续休息的,但是却看得入了神,因为她和我一开始回忆的那个身影简直是一模一样。同时,她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朝我的病床走来。
“清禾来了啊,那我先出去下,你们聊。”
她应该就是林清禾。
母亲站起身往病房外走去。
“不不不,不用麻烦你的阿姨”
“没有没有,你们小朋友聊天我们大人怎么能听呢。”说完母亲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谢谢阿姨,真是麻烦你了。”
说着,她闪到了我的病床前,双手撑住床的护栏。
“你醒了呀,你感觉还好吗,噢对了,这是你最喜欢喝的牛奶,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和这个,但想了想还是带了些给你。”
“你是...林清禾?”我带着一丝不确定问她。
“顾屿,我说你不会真的傻了吧,连我都不记得了,亏本大爷又是担心你又是给你送花买东西的。”听到我的话,她一改先前的温柔,用一种带着疑惑与震惊的语气回答道。
花应该就是她上次看望我留下的。
但是,我脑子里是真的检索不到任何有关“林清禾”的信息啊。
“虽然医生说什么你脑袋受了伤可能会忘记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你总不能把我忘了吧,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你说忘就忘啊。”她的脸上浮现初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的确,和她说的一样,我全忘了。
她看着发呆的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这次就是来看看你,看到你醒了没什么大碍我就放心了,虽然没想到你会把我忘了,但是还是养身体要紧。”
她转过身,摆摆手往门口走去。半边身子探出病房时,她转过身,以一种特别郑重的语气说。
“顾屿,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我的,我发誓。”
看着她离开的门口,我久久不能回过神。
“聊的怎么样啊。”
“挺好的。”
其实并不怎么样,我记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我只是不想让母亲再为我担心而已,这段时间她真是为我操劳过了度,头发又白了好几根。
“该休息了。”护士突如其来的提醒打断了我的思绪。
也许是大脑用力过度了,在眼皮合上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与昏迷时眼前一样的黑暗包围了我。
突然,一片雪亮的白光撕裂了黑暗,面前是一辆疾驰而来的小轿车,我害怕得用手挡住,可是下一秒我就出现在了一个像是拱廊一样的地方。
惊魂未定的我弯下腰用手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此时的我才开始认真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四周墙壁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我一岁时摔倒在地哇哇大哭的照片,有我两岁时学走路的画面...在偶有一两个出现的画面里,我身旁总是有一个黑影,它在陪我玩耍,打闹。
它是谁。
我拼了命地想要探寻这画面深处,最后却又掉进那不见底的深渊。
我身体猛地一抖,睁开眼睛。
我还在病房里。
看着躲在窗帘后漆黑的天空,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应该是被汗水浸湿了。
盯着黑得像是梦里的那个深渊一般的天花板,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林清禾对我说的那句话。
“林清禾,我会想起你的,我发誓。”
我在心里暗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