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要问我被一个比自己重几十倍的物体撞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现在就能给出个准确的回答:
翻转的世界,强烈的失重感,被堆满积水的路沿打湿的头发与衣服紧贴肌肤带来的粘腻感,被额头渗出的温热液体与雨水所糊住双眼的酸涩感。
这些感觉仅仅单个作用在一个人的身上都是对其来说都算是极其难以忍受的,而叠加在一起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碰巧。
而今天碰巧又是我的十七岁生日
如果这是这个世界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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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好麻。”
这是我恢复对四肢控制后的第一个感受,再是隔着眼皮都能感受到的刺眼阳光。
窗户是开着的,外面也没什么树木的遮挡,所以阳光就很轻易地就钻了进来。
左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带动插在手背上的管子轻轻摇晃。
我试着调整自己的脑袋的方向,起码不要正对着阳光。
“醒啦?先别乱动,我去叫医生来。”一阵女声在我头顶旁响起。
一位护士打扮的女人在我床头忙活着,看到我醒来,急匆匆地忙完手里的活走出病房,说是去喊医生了。
我的视线慢慢从门口转移到天花板上,盯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我开始思考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最简单的问题,虽然一个正常人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虽然我勉强也可以算说是休息了一段时间,但是这种大脑疯狂运转的感觉还是让他我有些吃不消。
翻江倒海的胃,隐隐作痛的脑袋。
下着雨的夜晚,打着远光的失控轿车。
对,轿车。
再就是亮得能穿透紧闭眼皮的红蓝灯光和各种刺耳的警笛声与呼喊声。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一下,撞我的轿车速度没有快到离谱的程度。而且不是那种大型货车,否则我早就没命了。
至于被撞之前的事......
“我不会是失忆了吧。”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虽然先前在网络上经常看到男主因为车祸导致失忆的小说或是各式各样因为意外事故导致失忆的新闻,但我始终不太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对于眼下这种情况,或许没有什么更好的解释了。
就在我思考的这段时间,护士带着医生回到了病房。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向医生问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却被突然袭来的疼痛给硬生生地压回了床上。
整套如仰卧起坐一般的动作重复了不下三遍,最后在医生一脸严肃的制止下停了下来。
好痛。
整个身子像是被一整辆火车往复碾了三四遍,疼痛从骨头中溢了出来,渗进了从上到下的每一处肌肉和神经,让我止不住的发抖。
这简直是酷刑。
“先别急着坐起来,先来尝试说说话,先试着告诉我,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叫...”
这声音简直像是在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发出来的。
“我叫...顾屿。”
虽然我对自己这停工了几天且干涩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早有准备,但我还是有点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
“很好,你昏迷的过程中我们给你做了全面的检查,你的脑袋以下没有受到什么比较大的损伤,但是由于受到外力冲击的原因,导致你脑部有了一些损伤。所以如果有想不起来东西的情况别去强求自己,安心养伤就好。”
随后,医生填完手中的表,和护士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便离开了病房。
伴随着关门的“咔嚓”一声,病房里只剩下了仪器的嗡嗡声和护士换药时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我刚准备继续自己刚才的思考,但注意力却被一旁放在床头柜上的花瓶吸引。
花瓶插着一束花,像是康乃馨,花瓣看上去很新鲜。
我叫住护士,询问这花是哪里来的。
“花啊,让我想想。”护士一边忙活着手里的工作一边回答我。眉头不知是因为繁琐的工作还是我的问题而紧皱着。
“我家里人吗。”没等护士回答,我便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好感动。
家里人的担忧与担心总能让人情不自禁地落泪。
“不是。”
落到一半的眼泪打道回府了。
“对了,我爸妈......”
出了这么个事情,我家里人估计也因为住院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
“你家里人正好有事情下楼了,我们已经通知他们了,一会你就能见到你的父母了。”
眼泪又要从眼眶脱逃了。
我定了定情绪。
“所以,那个花。”
“想起来了,一个小姑娘留在这的,应该是你的朋友或者同学吧。”
“朋友?同学?”
我开始在脑子里检索着有关这个人的信息。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毫无收获。
但在冥冥之中,我感觉到,自己与那个女孩之间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我对她的感觉太厚重了。相比于同学,她带来的感觉来说更像是一位......
老爷爷。
我被自己愚蠢的想法逗笑了,哪有用老爷爷来形容一个人的,但是对于我这么一个形容能力差到极致的人来说能给出这样的一个答案已经很好了。
等我回过神来,护士已经离开了病房。
但是很快,我的床位就热闹了起来,回到病房的父母紧紧攥着我的双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断地说着他们这段时间有多担心我,泪水随着关心的话语一并流出,在袖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当他们讲到脑部损伤的事时,哭得更伤心了——他们担心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因为这样一次意外变成了傻蛋儿子。
在经过我的一番安慰后,他们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出了自从醒来就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爸,妈。”
情绪刚稳定下来的两人被我突如其来的正经吓得愣了下,小心翼翼地看向我:“怎么了...?”
“我之前有没有什么玩的好的女生。”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就是想问一下。”
“女生啊,不就清禾嘛。”
“清禾...?”
“是呀,林清禾,她可是从小和你玩到大的呀,挺好一小姑娘,你之前动不动就跟我叨叨她。”
林清禾。
我把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了好几遍,最后依旧还是以失败告终。
“想不起来咱就别想了,医生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养伤,没准等身体养好了就记起来了呢。”母亲看着病床上我抱着脑袋痛苦万分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心疼。
“好。”
在我吐出最后一个字后,便如释重负般的闭上了眼睛。
因为父亲公司的工作比较忙,所以母亲就留了下来照顾我。
就在我闭目养神的时候,一阵脚步从病房外传来。
护士不是才给我换完药吗。
我睁开眼睛,歪头向病房门口看去,一位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女气质的学生模样的女生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我本来只想看一眼就继续休息的,但是却看得入了神,同时,她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四目相对,我尴尬得正准备低下头,却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并向我这个方向走来。
她应该是来找我隔壁病床的人的吧。
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脑袋一偏却正好看到了隔壁空荡荡的床位。
对了,忘记隔壁床位没有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女孩......
我用双手撑着床板,再次尝试用力,这一次成功地坐了起来。
“阿姨!”
“清禾来了啊,那我先出去下,你们聊。”
我重新将头转向了病房门口那个方向。
她应该就是林清禾。
母亲站起身往病房外走去。
“不不不,不用麻烦你的阿姨”
“没有没有,阿姨正好去下卫生间,你们好好聊。”说完母亲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谢谢阿姨。”
随着母亲的脚步慢慢消失在了病房外,我的目光又重新与那个女孩交汇在了一起。
她闪到了我的病床前,双手撑住床的护栏。
“你感觉怎么样,噢对了,这是你最喜欢喝的奶,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喝这个,但想了想还是带了些给你。”
她不知道从哪里捧出来了一排酸奶,探着身子举到我面前炫耀似的摇晃着。
“你是...林清禾?”我带着一丝不确定问她。
面前举着酸奶的手缓缓放了下来,露出酸奶背后一双被阳光照的闪闪发亮的眼睛。
“顾屿,我说你不会真的傻了吧,连我都不记得了,亏我又是担心你又是给你送花买东西的。”听到我的话,她一改先前的温柔,用一种带着疑惑与震惊的语气回答道。
花应该就是她上次看望我留下的。
但是,我是真的想起不来有关“林清禾”的任何事情啊。
“虽然医生说什么你脑袋受了伤可能会忘记以前的事情,但是你总不能把我忘了吧,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道你说忘就忘啊。”她的脸上浮现初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的确,和她说的一样,我全忘了。
虽然我并不打算直白地告诉她“没错我确实把你忘了”,但我脸上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一切。
“我......”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你现在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没准明天就想起来了,对吧?”
她转过身,摆摆手往门口走去。
“该走啦,我打的车快到了。”
当她的半边身子探出病房时,她突然转过身跑了回来。
“落什么东西了吗?”
“花。”
她指着放在床头柜的那盆花。
“记得好好照顾它。”
“可是我不会养花啊。”
“多给它晒晒太阳,别浇太多水,剩下的我以后慢慢教你,好了就这些,回见!”
看着她离开的门口,我久久不能回过神。
多晒太阳...少浇水...
“聊的怎么样啊。”
“挺好的。”
其实并不怎么样,我记不起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我只是不想让母亲再为我担心而已,这段时间她真是为我操劳过了度,头发又白了好几根。
“抱歉啊老妈,怪我害的家里一直为我忙上忙下的。”
“只要你没事就好啊。”
鼻头酸酸的。
“该休息了。”护士站在病房敲了敲门框,打断了我和母亲的对话。
随着窗帘被拉上,房间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些许光斑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在地板上。
林清禾。
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