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昙与猫>
尤索法老师自城市学校纺织学专业退休下来,已经有十八个季节了。
她未婚,亲属已经过世,没有兄弟姊妹,也不愿意远赴远亲家同住,便十年如一日地住在城市学校的校舍。
准确地说,市学公寓是三层楼高的“凹”字形公寓楼房,中庭向阳。尤索法家便在二一零,“凹”字形的左侧,倒数第三间。
这个季节,常年空置的二一一搬来一位青发的年轻姑娘。
尤索法很健谈,她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房门敞着通风,门边倒挂着一把干艾草,羊毛织物的温暖气味淡淡地散着,手肘压在单柱的红漆橡木高脚圆形茶桌上,垫着几张洇了一圈叠一圈茶渍的旧报纸,黑白色花斑的猫窝在她脚边。
看着抱着纸箱经过走廊、侧身挤进房门、头发被扯得有些乱的年轻老师,她从桌上拿起自己细长的烟斗,叩了叩。
“奶奶好!我是今天刚搬来的齐琳诺!哇!小猫!我可以摸摸吗?”
放下箱子,头发还乱着,那女孩便蹲下来,手悬在半空,像只猫一样等待主人的许可。
奥托斯——那只猫的名字,懒懒地睨了她一眼,没有动。
尤索法点了点头。
年轻的邻居来了又去。
“我说,都住宿舍了,上班走两步就到,你起那么早做什么?”
公寓楼的管路设计时便不为单间架设私人灶台,仅保留了局促的私人阳台和盥洗室,因此,每层楼的左右两侧,两间是公共厨房。天刚亮时,公共厨房便发出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排风系统呼啸起来。
尤索法这个年纪懒得自己做饭,便到楼下的食堂或摊贩,照顾下熟人的生意。
“啊,因为我喜欢的人起得很早,我要去找他。”
尤索法裹了裹自己身上的紫底白藤蔓印花羊绒披肩,掉了一地鸡皮疙瘩,轻笑一声,开始往烟斗里面塞烟丝。
“呵……你不是教药剂的吗?做个爱情魔药不就是了。”
齐琳诺笑起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一点面粉。
“没有那种东西啦。奶奶!你帮我尝尝这个饼干——”
“还行。”也许是她味觉退化了,她又嚼上两下,奶香味浓郁,“不够甜。”
“哦哦!那刚好!”
“那人不爱吃甜的?”
“嗯!”
“叫什么。”
“伯莱恩,”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尤索法的年纪,找了一个更能认出来的说法,“伯莱恩·万斯里老师,不过现在不姓这个啦。”
“教魔法的小伙子?”尤索法陷入了回忆,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颈环上的铃铛一响一响,扒着她的腿,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半块饼干,“呵呵……你可真会挑。”
老太太揶揄道,腿动了动,将猫扒开了。
“去,这个你吃不得。”
尤索法自己将饼干吃了,在厨房的铝框防火门边倚了倚,便转身,升起的晨光、角度刚好泻进来,裹在她身上。
“他要不爱吃甜的,你下回可以做咸的。”
她咂咂嘴,建议道,拐杖落在地上,一步步走着,披肩上的流苏像是瀑布。
猫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饼干,跟上去。
冰季节的寒意浸漫开来,第一场雪也落下来,白色的鹅毛被风吹进走廊,堆在灰白的磨制石英地砖上,很快融成一行深色,滑进栏杆和地砖夹缝的排水槽中,尤索法家的门便不再开着通风,她在门口搭了个小脚炉,披肩换成了厚毯子。
齐琳诺往风衣里塞了毛衣,又往长裙底塞了棉裤,裹上了围巾,晚上回来,便要在尤索法这里蹲下来,和猫蹲在一起,扯下针织手套,烤上一会火,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点雪。
“怎么不回家?”
“烤烤火嘛——”
“自己没暖石?”
尤索法瞥她一眼,又瞥见走廊的灯光外、余晖褪尽的墨青天色,便晓得这姑娘又去追着她那个老师了。齐琳诺的背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围巾里,低一些,看不见表情。
“你今天做的送出去了?”
她扶手上的手指抬了抬,又落下来,像是规律的钟摆。
“没。”
青发甩了甩,然后沮丧地垂着,像是耷拉在盆边的吊兰叶子。
“我一猜就是。”
尤索法没睁眼,笑了一声。
“奶奶——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齐琳诺不服,脸抬起来,半撒娇半争执道。她伸手想摸猫,奥托斯一窜窜到了躺椅下面,只有尾巴在垂落的毯子下摆着,像个饵。
齐琳诺撅了噘嘴。尤索法笑了两声,带起脸上的肌肉,依稀可见梨涡,她弯起腰,将手伸到躺椅的一侧,猫便伸出一只耳朵,然后是整个脑袋。一双老织工的手摸了摸它的头,又揉了揉它的后颈。猫伸了伸腰。
“它只认奶奶你一个耶,我上次拿小鱼干它都不理我。”
“嗯,跟我一个性子,傲点儿。”
她眼睛闭着,手上又揉了两下,似乎对猫的表现很是满意,才支起腰,往靠枕挪了两下,找寻舒服的位置。
“没有呀,很可爱!奶奶也很好。”
齐琳诺笑,语气轻松而自然,不像是在撒谎或讨好,又不气馁地把烘热了的手伸过去,猫对着那指尖张开嘴,露出了牙,她悻悻地收回来。
“得了吧你,”尤索法的嘴咧开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脑袋往椅背一靠,又想起些什么,看到她发顶的湿淋的残雪,顿了顿,从鼻孔“哼”地冒出一瞬泛白的热气,“算了,你倒是专挑傲的。”
老妇人坐起来,支起倚在桌台上的拐杖,压在报纸上面的是灰白点纹的浅口陶碗,盛着燕麦粥,羊奶将燕麦煮得烂糊,喝了一半,已经有些凉,她端起来,手摆了摆,大概是要回去加些热水,“回家去。”
掀开的毯子搭在躺椅的扶手上,褐绿色,有些起球,像一座有些皱的小山。
齐琳诺也就站起来,跳了两下,抖掉衣摆上沾的灰尘,青发上的湿意也褪尽了,“那明天见啦!”
尤索法没有回头,只是拐杖“嗒”地落在地上,轻而慢。猫冷不丁窜上躺椅,身子一蜷,好似自己才是这个窝的主人,对齐琳诺喵喵了两声,便不理她了。
后来,过了两个季节吧。
青发的姑娘跟她打招呼,说要搬走了,端来一盆月昙,说结婚了,要搬家,这盆送给她了,欢天喜地的样子,抱了抱她,又抱了抱猫,猫被举着,挣扎了两下便窜走了。
尤索法懒得动,便偏偏脸,使个眼色,让她把花盆搁到阳台,月昙被养得很好,肉质叶滴着丰腴的翠绿,顶着尖尖的黄白色花苞,隐约可见边缘的光尘,像是织机边上泛光的粉尘。
月昙开花了。
在夜里,尤索法睡着,她已经不是会为了一朵花特意起来看的年纪了。
猫在夜里看着。
莹润的、辉煌的,只为一双眼睛升起的月亮。
猫睡着了,没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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