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解>
那是伯莱恩放弃抵抗后的第一个火季节,契约已然签订,齐琳诺还没有搬过来。
他们已经是合法伴侣了,生活却一切照旧。齐琳诺还是每天上班来找他,午间来找他共进午餐,下午同他去西外环路的城墙根巡查,聊天也大多是工作方面,以及齐琳诺五花八门的个人兴趣。
“老师,可以牵手吗?”
即使授权已经在契约上勾选,每次跑到他跟前,伸出手时,她还是会这样问,往往另一只手扯着自己胸前的皮革包带,落在心口,望着他,面色含笑,眸光澄澈明亮。
“嗯。”
伯莱恩便回握。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你不用每次都问”的。但是他没有说。
他想听她问。这实在是有些恶劣的行径。伯莱恩想。
契约存续期间……他不认为自己有权拒绝。
况且,分明,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不会拒绝。
为什么还要问呢?
环城路贴着城墙,身侧是广袤的农地,偶尔能远远路过去牧场的小径、驻防同僚和入城行商搭的灰白色帆布帐篷,城墙内嵌的节点将经过附近的魔能流梳理得格外稳定,托着青穗的麦草在平缓的风中摇曳,向着下风的城内方向倾斜,空气中是被日光晒过的青草气味和些许泥土的腥味。
有白色的蝴蝶闪过,齐琳诺便叫他看,待他转过头去,便如星子一般不见了。
草色如海,棚尖似船,城墙高耸,天顶投下巨大而清浅的云影。
有时候,就连齐琳诺也找不到话题或不愿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
牵着的手就在风中一晃一晃。
节点没有什么值得巡查的地方,齐琳诺并不知道他的工作内容,或者知道了也不拆穿。
伯莱恩从未想过说谎或隐瞒什么,他只是习惯用这个便利的借口,至于有什么理由非要用借口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借口总是像城墙一样稳定又安全。
因此,真正完成节点检查的工作很快,只需要不到五金分。
伯莱恩不再额外绕很远的路,没有什么人再需要他甩开或拖延了。
鸽群成群结队,扑飞着,看起来和远处的钟楼尖顶重叠在一起。
两人便在微风和斜阳中慢慢返程,回到人潮熙攘的市内。
“如果……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呢?”
“我没有想象过你是什么样子哦,老师。我想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齐琳诺看着他。
“……那你现在看到了。”
“嗯,我看到了。”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走?”
“因为……”
他吞咽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值得你停留的。”
“那是老师的判断。我的判断是……我又多了解老师一点了,好开心。”
她笑起来。
“不想走。”
“……那你怎样才会走?”
“不知道。”
齐琳诺歪头,发丝垂落,发尾像蝴蝶吻过挽着衬衫袖子的小臂。
“……老师很想我走吗?”
伯莱恩摇头,近乎有些急切,又因为这急切而迟疑,顿了顿,才张口。
“我不想你走……只是,我觉得你应该走。”
“老师好奇怪哦。”
“……嗯。”
“不想我走就留住我嘛,什么叫‘应该’走呀?谁规定的?”
“……”
谁规定的应该呢?伯莱恩也不明白。但他心里有一堵墙,或者一条护城河,将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开了。
“我不知道。”
即使这样坐在长椅上,像真正的爱人一样互相依偎着,伯莱恩还是觉得,眼前的人不属于这里,或者,是自己不属于这副光景。
街上的人来来去去,都是收工归家、找店家吃晚饭、或是已然吃完饭来散步的人,在广场上围坐一堂,有的打牌,有的喝酒,有的听曲,有的挽着手,有爱侣在鸽群间拥吻,地砖上落了面包屑,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闭上了眼睛。
“我不应该留住你。……这样才是对你好的。”
“老师觉得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呢?”
齐琳诺问,语气平而轻,像是真的在要一个标准。
老师。她还是在用着这个称呼。明明这就是所有错误的开端。
“我是你的老师。”
“现在不是啦。”
“那你还这样叫我?”
“因为我认识伯莱恩先生你的时候,你就是老师嘛。”
“你不觉得这很……不妥吗?”
他舌尖在上颚抵了抵,最终选了一个词汇。
“既然身份已经不是了,称呼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如果老师不喜欢的话,我换就是了啦。”
她抬头,将视线落在路灯的顶部,灯已经开了,暖黄的颜色和浓烈的晚霞混在一起,映在她银色的眼眸里,像是火焰。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爱上我是一种错误,一种……你会毁了你自己。……如果我接受了或者留下你,我就是那个罪人。”
“……我明白啊。我给‘您’添麻烦了。”
她用了敬语,咬得很重,膝上的指尖抬了抬,又落回去,这是她很少没有看着伯莱恩说话的时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伯莱恩慌了,他伸出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仿佛真的只是广场上又一对絮语闲话的、吵着架又去哄的普通情人了。
手悬在半空,被她握住了。
“老师是不是把自己想象得太厉害了?”
在艳丽得有些失真的橘红夕照下,她那双刚有些沉郁地眯起的眼睛,又抿成一条缝,露出笑容。
“我不觉得,自己是可以那么容易被毁掉的东西。”
“不过,如果要毁掉的话,那就玉石俱焚好啦。”
“我就是爱上你了。所以呢,我非得把‘老师’拖下水不可。”
她的手小一些,掌心像是燃着一团温热的火焰,在抬起来之前,这只手握着拳,在膝盖上焐热了。她托起伯莱恩的手,贴在脸上。
触感温热、柔软而真实。
我们浸泡在同一场日光燃尽的余晖中,橘色的光淋漓地、不遗余力地泼洒着,照在城墙上,照在河流上,照在长椅上,照在行人上,照在青发上,也照在灰发上。
像是一场盛大的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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