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
“我不要学了!我讨厌魔能流!”
女孩的声音从嗫嚅变得很尖,魔导笔攥在手里,脸色涨红,银色的眼睛小小一双,盈满泪光,像是水浸的月亮,唇咬着,有些抖,低着头不敢看他,笔杆在身前拧来拧去。
伯莱恩站在原地,手里做第十遍演示的手缓缓放下来,落在身侧。
教学中,学生有抵触情绪和畏难情绪是正常的,他的入职培训告诉他,学生时代的他也曾见过学得崩溃的同学,尽管他并不理解。
要怎么面对他人的泪水呢?伯莱恩单膝跪下来,让视线与她平齐,跨过空旷的靶场上的三步距离,对上她低垂的、瑟缩的、又满是委屈和愤懑的眼睛,眼角红红的——像是只跺脚的兔子。
教师袍拖到地上,风穿过两人之间,压实的土地边缘,一串蓝紫色的草花轻轻摇曳,鼠尾草一丛一丛排着。
他张了张口。
“……我也讨厌。”
这不太像一个教师应该说的话,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放柔了些,有些沙哑。
女孩的确不哭了,她眨着眼睛,眼泪被眨掉,贴在眼角的也在风里渐渐有些干了。
她吸了吸鼻子,等着他说下去。
“你为什么来学魔导术学?”
他问。
女孩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我……不知道。”
“常识教育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你合适,你就选了?”
她抿了抿唇,点点头。
“你也觉得自己合适,对吗?”
“……嗯。”
她从喉咙中挤出来,魔导笔捏紧了。
“那……你现在觉得,不合适了,是这样吗?”
她没有回话,天光温和地从头顶笼下来,校袍胸前别着的魔导术学科的铭牌泛着淡青的光泽,行道的一排山毛榉树的枝丫伸向天空,连带着细碎的阴影随风洒落。
她最终点头,眼泪又出来了,他说下去。
“你觉得魔能流骗了你。它不像以前那样听话。”
伯莱恩抬起眼,视线落在山毛榉的树尖,伸得最远也最细弱的那枝,孱弱而倔强地在风中摇曳,细叶好似蝴蝶扑腾翅膀,影子却好似地面挣扎的游鱼。
小齐琳诺抬起手,抹着眼泪,一把,又一把,落在绀色的校袍袖子上,叠上层层深色。
“……魔能流有时候会骗人。”
他承认了。
“不过,它没有骗你。”
他的目光落回眼前的女孩身上。
“……真的……吗?”
她抬起眼睛,终于与他对视,声音细弱,还带着挣扎的黏连,风已经吹了很久,她干了的眼角又湿了,青发颤着,有几缕贴在脸上。
真是爱哭……这样的念头闪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被甩开。
“嗯。”
伯莱恩点头。
既然魔能流把你带到这里。
“你可以学会的。”
平静,缓慢,肯定。
“如果你想转专业,你可以写申请表给我,下季度就会生效。”
他站起来,身影被日光斜斜地拉长。
鼠尾草挨挨挤挤,在风中相碰,一串串花穗,好似倒置的风铃。
齐琳诺仰起脸来看他,魔导笔的金属笔杆已经被捂得很热,与手同温,汗水湿淋淋的。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
他犹豫了一下。
“你还想学的话,可以来这里。”
他将自己的笔收进教师袍的内侧口袋,手扶在腰侧的术杖上,另一只手背后,转过身,绀色的布料沾了些尘土,在风中轻易地抹掉了。
“回家吧,快清校了。”
女孩垂着手,低头看看手中的魔导笔,来回拧了两下,光晶石磨损得让光痕有些淡。
她抬起头,视线追着那个灰发的背影,隔着事不关己的鼠尾草丛,略过横陈的榉树树影,穿过川流不息的风。
天空是水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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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能流欺骗了我。
他说了“我也讨厌”。
骗人,他不是老师吗?魔能流眷顾他。
可是他说得那么寂寞。
我就想,他看起来好像,可以相信一次。
他没有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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