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与梦>
齐琳诺走到办公室、视线穿过从虚掩的老橡木门缝隙时,伯莱恩睡着了。手支撑在桌子上,握着拳,脸贴着手背,背仍然是直的,眼皮轻阖,头垂着,像是一场被困倦攫住的小憩。
桌上的纸张都安稳地躺在方形松木镇纸下方,笔墨也安然地立在自己的位置上,茶杯空着,茶水已经见底。
窗户关着,半透明的烧制石英隐约可见雨珠一串串地甩在上面,外面是淅淅沥沥的雨,她手上刚收起的伞还在滴水,她没往伞桶——一个临时征用的、带些凹陷和锈迹、薄薄的铝制水桶——放。
她就站在那里。
水季节的风不大,雨很细,湿意和雨声都太过安宁,灰蓝色的天空低垂,积云连绵,像是要把整栋建筑都包裹其中一般。
回过神来的时候,呼吸已经放得很慢,连握着伞柄的手都放轻了,水流顺着伞面一滴滴汇聚于伞尖,撞入被表面张力拉扯着、悬而未落的那一滴。
啪嗒。啪嗒。
齐琳诺说不出来。
雨丝在她的肺里缠绵,让她的呼吸变得又湿又软。
……原来……老师也会犯困呀。
一定是雨天太适合睡觉了。
她的手虚虚地扶上门边,将触未触,镀铜钥匙万年不动地插在门锁上,黄铜门把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的手开始沿着漆红的鸢尾纹雕花的凸起处上下描摹,一堵熟悉而古旧的深色橡木门,此刻仿若受神谕加持般千斤之重。
推开的话,门的合页会发出嘎吱一声,他整个脑袋会一颤,像受惊的栖鸟,从一瞬迷蒙的神色里转醒,回到那张熟悉的、严肃的脸,她已经可以想象。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朦胧而柔情的天光从她所在的一栏中淌进来,绕过她,投下一线亮色。
自己的影子在这光明的一格中好似清液中分离出来、顽固的杂质。
她推不开。
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和那个及膝高的铝桶一起站着,和伞一起滴着水。
墙壁的恒温舒适带来阵阵规律的、干燥而温暖的波动,她觉得自己也快要睡着了。
原来睡觉可以这么……可爱。
她找不到形容词了。她总是对他词穷。胸中涌起的感情太过复杂,只好用一个“爱”来打包。
……怎么睡觉也要这么端着。趴下来不就好了,往椅子里一靠不就好了……笨死了。笨蛋老师。
如果……如果……睡觉是这么可爱的事,看着心爱的人的睡颜是这样的心情,妈妈每天早上是怎么忍心叫醒她的?
她思绪随雨丝纷飞。
她未曾梦到过这样的他。
她做过很多梦,梦里的形象并不清晰,醒来大多也记不清梦的内容,非要说的话,只是一种熟悉感——你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但你就是知道。
水汽,教师袍的绀色,元素转化术式,魔导笔,自己鞋尖的反光,灰蓝色的天空,温吞的春光,令人昏昏欲睡的嗓音。
往往在梦里睡着时,她醒过来。
他感知到了。
停在他场域边缘的脚步,由快放缓,靴底还带着将干未干的水。这是他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的水魔能无不在向他事无巨细地诉说一切。
她刚从实验室过来。今天他是下午的课,他改完作业,又调整了教案的细节,追加了几个这个班的易错点。
她今天仍是低马尾,穿了件无袖的银灰色竖纹衬衫,领口有两圈木耳边,连着肩头的小飞袖,像只银色的蝴蝶,第一颗风纪扣敞着,衬衫束在高腰的牛仔蓝喇叭形长裙中,拿着把卡其黄的皮革伞,背着细肩带的棕色双肩皮包。
她带着些许凉意的场域与他相碰,涟漪顺着魔能流淌过来时,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
他没有睁开眼。
嘀嗒。嘀嗒。
水还没有流干,那扇厚重的木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语速快些,显得严厉而不耐。
“站在外面干什么?……要进来就进来。”
要站就让她站着好了——这样的想法还埋在他皱着的眉头里。只是……他输了。他在她面前总是输的。只是想到她这样……站着,他就感到心口被狗尾草的芒刺刮着,无法忍受。
靠在墙上的她肩膀已经有些松,向下耷拉,脸侧过来贴着墙,往肩上垂,腿往前伸些,整个人有些斜,被这样一叫,整个人吓了一跳,手中的伞落在地上,又碰到一旁的水桶,发出哐啷的声音,有些没站稳,向身侧滑去,身子往下勾,本想扶住墙,却先一步被一只手扶住。
抓在上臂,力度并不小。
“对、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手扶在墙上,后撤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手也松开,在半空滞了一下,收回身后。
“……小心些。”
“好、好的……谢谢老师……”
将她拉出梦境的是手臂上残留的触感。
属于人的……触感。
真实的力度。
原来……被他的手所触碰……是这样的。
她捡起自己的伞,手捏着伞柄,抬眼偷偷看他。他没在看她,视线往一边偏,大概在看走廊外的雨。
光线从积云中挤开缝隙,将雨丝照得银白,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如同银线穿织。
“老师……我可以碰一下你的头发吗?”
她突然问。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像银线一样,很漂亮。”
她捏了捏手指,讪笑着摆摆手。
“当我没问!对不起!呃、那个……我去泡杯茶吧?”
她将伞丢进伞桶,发出乓啷一声,木伞柄也靠在墙上。她在他眼皮底下溜进办公室,端起茶杯和茶碟,捧在手心里,又风风火火地窜出去,其灵巧程度让他想起校长肩上那只神出鬼没的雪貂,出门时还不忘冲他笑笑。
他把半开的门往里拉了拉,吱呀,吱呀,门完全敞开了。
透气。他对自己解释道。这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背在身后的手捻了捻教师袍的袖口,最终抬起来,穿过自己背后那束他自觉干枯的灰色长发,四指自上往下梳了梳、捋平,又拎着抛回身后。
……头发有什么好看的。都当老师了,还跟小孩一样。
门外。
雨丝翻飞。
密密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