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金叶>
云团如山,枝叶如云。伯莱恩的靴跟踏过地砖时,干瘪的榉实嘎吱发出一声裂响,卷曲的褐色干榉叶在带起的风里轻颤,路边的土壤上是湿润而腐烂的叶与苔,风却把榉实从空中截断,砸到无法生根的砖石上。
经过了最盛的夏季,触及了一瞬青绿,未能长成便草草落在地上,干瘪而空洞,无人捡起、无人掰开,连路过的松鼠都只能得到失望的叹息,作为肥料也显得可怜,只是在有人落脚时发出一声嘶喊。
“伯莱恩老师!”
齐琳诺从长椅上站起来,靴跟下踏着散落一地的冰晶兰花瓣,她手中捻着、旋着的花茎也随着她的动作被抛之脑后。
“……齐琳诺老师?今天不是你的季假……”
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齐琳诺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灰白色亚麻长裙,露出的杏色薄纱衬裙边是竖着的细褶,整齐得像琴键,在她的靴子上轻盈地摆荡,上身套着柔软的鹅黄色针织毛衣,好似融雪时的新芽,牛角扣没扣,松松地搭在两侧,高领服帖地翻折,裹在脖子上,藤绳穿着木雕的黄金叶作为毛衣链,长长地垂过素白的胸前。
“……你去教会了?”
“嗯!”
她自然地往他身侧走,双手在身前合着,随着她的步伐前后晃着,手心好像握着什么。
伯莱恩没有多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往前走着,风穿过两人之间的间隔,成团的榉树叶沙沙地响,两人的步频不知何时已然相近,伯莱恩意识到,他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今天去舅妈那里帮忙。就是理理毛线,缝缝衣服什么的啦。”
她抬头看着云,声音轻软,游弋在耳边,像羊毛。
“……嗯。挺好的。”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点头,看着她搭在肩上的两绺鬓发随着步伐扬起又落下。
“老师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转过头,手捏紧了。
“……上课。一切如常。”
这是实话,十年如一日,并无新事,如果说有的话,也许是今天学生的错误理解很新。
“这样呀,老师辛苦啦。”
只是平常的事罢了,她每天都这么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心里反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心里反驳却又沉默不语,面对齐琳诺,他总是有太多的不明白。
“……嗯。”
他最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仍然合着的手掌。
她开始说其他的话题,说到教会厨房的黑面包和红菜汤,说到鸡舍里雪球似蜂拥到食盆的白羽鸡,说到恒温箱里初次破壳的、眼睛紧闭、只有羽根、丑兮兮的雏鸡,说到她那位被孩子们缠得没办法、最后把饼干都发完了、于是只好重烤一批的舅妈。
“老师……这个给你!”
直到分别的路口时,她停下脚步,他也就跟着停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停下,这似乎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因为脚步声停了。她把什么塞过来,贴在他的心口,温热的。
他低头,接住她松手后就往下落的小东西,很轻,一片木刻的树叶,和她胸前所戴的一样。
“这是、这是今天我刻的……唔、唔,就是、就是那个……我祈愿了,女神保佑!”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木片,如一片榉叶大小,形状分三叉,她刻得并不算专业,形状不算正,可以看到削了一次又一次的痕迹,但边缘用砂轮磨过,手感温润。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两颊有些红,唇抿着,手揪着自己的裙子,原本平顺的白裙都皱了。
“……谢谢。女神保佑。”
她的手便松开来,肩膀也松懈下来,出了口气,眼角往下垂,脸颊鼓起来,笑得松松软软。
如果以面包相比拟的话,她一定是奶油面包吧,橱窗里最金灿灿的那个,胸前垂落的毛衣链就好像蜂蜜或烤制过的蛋黄液一般,浅棕色的圈圈木纹上、覆盖的树脂蜡层泛着莹润的光,鹅黄色的毛衣在清淡的早春天光里,像是将化未化的黄油。
“那我回去啦!老师拜拜!”
她转身跑走了,回头挥着手,他看到她的背影,今天长发是散着的,被白色小花的钩织发带挽着,连同裙摆一起蓬松地抖着,他几乎可以想象她身前那片同样的黄金叶随着她脚步飞扬的样子。
为什么要去想象这个?也许只是因为他的感知太敏锐了。为什么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到街角?他视线像被光线烫到般缩回时,只剩下黄金叶躺在掌心。
她说她祈愿了。慈悲的、圣洁的您啊,她对您诉说了什么,又祈求了什么?您知道她爱我的理由吗?如果您知道……如果您知道……
他捕捉着那缕牵系着每个丰饶与慈悲之民的、淡金色的、带着暖意的、恒常的、沉默不语的魔能流,在早春的风里,街边挂着的一串木片簌簌作响。
只有这一片,带着她掌心的体温、带着她握刻刀的专注、带着她怎么都不满意地削了又削的体积、带着她的祈愿、带着她奶油面包似甜美的笑意,安宁地,在他的掌心,他的手臂蜷了蜷,将这小小的异物隔着衣料,抵在了心口。
云已经散了,雪山被风搬到天边。
他想起那些碎落的、或干或朽的、嘎吱作响的榉叶,想起如行船般缓缓掠过头顶、团团的树影,想起她脚边游弋的、清浅的光斑。
也许有一天,她会蹲下来看,有一天,她会拾起一片。
就像……被神明眷顾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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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女神的名义,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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