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的机会>
即使感知里、整个房间她所留下的痕迹一股脑地涌入、浸泡着我的灵魂回路,我仍然感到不真实。
我的妻子不在我的身边。抽屉里锁着契约,我把它拿出来看,摸到纸张的触感和内置的覆写金丝,它们很轻,将魔能信息刻录上去之后便不再运转,而是被封缄在紧紧压制的纸张中,等待着魔晶的唤醒,或是外层的木-土复合魔能完全耗尽,纸张损毁。我手指渴望极重地碾磨它的纹理,印在指腹上来确证,碰到时却被凉得像是烫到、缩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将指腹寸寸擦过。
无名指上是那枚戒指,海蓝宝石不大,如落入湖中的碎星般静静地沉着,躺着,蒙上了柔和的淡金萤石光,显得像是一层水雾,银色的戒圈紧箍着我的指节,温度已经和我的体温融为一炉,禁锢的异质感时有时无,让我心慌。
隔着墙壁,浴室偶或传来哗啦的水声,衣柜敞着,她的衣服占了大半,被翻出来几件,搭在椅背上,桌前堆着她的一摞摞书,雪白的雪鸮羽毛笔插在灰蓝色的墨水瓶里,玻璃笔躺在笔搁上,批改完的实验报告册被合上,桌上是一圈米白色飞鸟纹样的褐底陶盘,垫着张蕾丝边缘的圆形油纸,几块蔓越莓饼干和它们的碎渣散落其上,杯子里的柠檬片被冲了好几次热水,茶水中的淡黄色已趋近聊胜于无……一摞书——看起来是不常用的那些,上面立着她的小镜子和木方格的妆奁,数片玫瑰花瓣模样的血红色口脂叠在其间,呈现清透黄绿色的佛手柑精油和黄白色的奶油质感的润肤乳在两个小水晶瓶中并排立着。
这一切,不属于他的事物,就这样在这个房间,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合上了抽屉,走到椅背后,捞起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是衣柜里樟脑的气味,和他身上衣物的气味相近,他的脊背带着一丝犹疑和颤抖,缓缓向下弯曲、倾斜、靠近,直至双手忍不住抱紧,整个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直至鼻腔整个被这味道占满,才堪堪算是满足。
紧闭着双眼,沉溺在她的气息中,契约上的期限还烙印在我的眼底。
奥维克尔斯契约法,及契约公证法所规定的、条条过于详尽、以至于有些形式主义的流程,给了我无数次后悔的机会。
契约是奥维克尔斯最坚固的承诺,也是最脆弱的联结。只要到期不续签,就自动解约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歇斯底里的争吵。只需要……沉默,就像母亲与蒙莱钦对坐在桌子两端,吃的最后一顿饭那样。只需要一个季节的结束,一份新文书的缺席,她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回到她本该拥有的、更广阔的人生里去。
我最开始连一年都不想签。是齐琳诺,她总是那样,用那种轻飘飘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签十年吧”,好像“十年”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好像她确信十年后我们还会在一起。
可我不能。可我不能。我怎么能呢?我恐惧着她眼里的光熄灭的那天,恐惧着她的视线不再落在我身上那天。我确信那件事。因为……它曾经如此确凿无疑地发生过。
我以为我在给她退路,这是实话。最接近实话的谎话。另一部分实话是,给我自己的退路。
我记不清我拿着笔一笔一划地签下名字时是什么心情了,我不记得在采集晶片贴着我皮肤录入我的魔能生理信息时是什么触感了,只记得公证处的灯光太亮了,白得发烫,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没有催我。
她安慰我说,后悔了可以改的。
她说得太轻松了,声音柔软得像一片飘忽不定的云,轻松得让我害怕——只肖一个季度她就会后悔的,她会发现我无趣又不堪的一切,她会发现我一事无成、甚至不能像她的任何一个同事一样接上她无休无止的话题,那时候她就会说,“老师,我考虑过了,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合适,我们解约吧,我会按照契约赔你违约金。”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她已经拿到了我的一切,我能给的一切,她牵过我的手了,和我说过话了,和我走在一起了,和我一起吃过饭,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了,等到她发现我甚至会在拥抱的时候失态,等她发现我会像这样在她洗澡时做出如此不体面的行径,她就会发现我原来不过如此,而我又有什么资格挽留?又能说些什么?我甚至不确定我喑哑滞重的喉咙有没有勇气去叫她的名字。
她就会给我一纸解约文书,我就会沉默,把那张银色的纸叠在这张金色的纸上面,放进抽屉里。这个房间里有关她的一切,就会一件件被搬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空空如也的房间——或者、或者她轻盈地、慷慨地全都留给我,我会把它们擦过一遍又一遍,把这件衣服叠上、熨上一遍又一遍。
“你走吧。”
这个摇摇欲坠的、几乎要将我砸晕的、从天而降的气泡把我托得太高太高,将我带到了我熟悉的、曾坠落过的、令人恐惧的高度。她的目光如同神谕打在我身上。她说她爱我。
一直,持续了,十五年。三张契约。
她给了我太多后悔的机会。
我没有走。
因为……因为我答应她了。
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可是……可是……
我……
是我……贪心了。
我在续签的时候沉默了。
我没有拒绝。
我没有……
我的水汽萦绕在她身边。
当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没有躲。
我……
萦绕鼻腔的、带着汗意和栀子香气的纤维味道终于平复了我的呼吸时,
我越过她的书桌,拉开窗。
水星指引着我。
问过的。执法官问过的。
是否自愿。
我应该说不的。我为什么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呢?那样我就可以结束这一切。这不对,这不应该,我是她的老师,我比她大十一岁,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应该说不。
那个选项被从我的脑海中剥离了一般,因为我答应她了,那时的我真的是这样想的。“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是一条不需要思考的铁律。就像术式必须按照标准结构来,就像巡查报告必须在规定日期前递交,就像作为教师的兼岗工作必须按照契约完成。公证处把签约流程安排好了,执法官问话了,齐琳诺已经在隔壁房间回答完了——那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有签字。没有“如果我现在反悔会怎样”这个分支。我甚至如今才意识到,那个瞬间我是可以选的,而这种意识,甚至也是她带给我的……她总是在选,选了我,一次又一次,那么笃定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可……如果我真的想过呢?如果我站在那张桌子前,笔悬在纸面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说不,她会怎样?
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会难过吗?还是会那样笑?她还会来吗?还是对我彻底失望?
那不正是我想要的吗?我一直在推开她,一直在说我们不合适,一直在请她离开。如果她对我彻底失望,如果真的放弃了,那我所有的“应该”、所有的“对她好”、所有的……“正确的道路”,就都实现了。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想到她失望的眼神,我的手发麻得几乎不像我的手了。如果,她那种眼神真的落下来,像一片平静的、哀伤的秋叶,接受了落入湖面的命运,如同多年前母亲看向我的那个瞬间。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然后接受,然后转身。那我该如何承受?我知道她会接受的。她会说“嗯,我明白了”,然后离开,那第二天呢?还有“下次再来问吗?”第二天,如果我再也不会在路上看到那个青色的身影,如果我再也听不到她轻快的、雀鸟一般“老师”“老师”的呼唤,我要怎么办?我不敢想。就第二天,太近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仿佛是为了在死立执和死缓之间攥住一个季节的侥幸,
我签了。
我签下去了。
那一瞬,浑身发冷的、呼吸困难的感受,如今被我条分缕析地找到一个名字。
——我害怕了。
我怕这里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就让我,就让我侥幸一下吧。
我只是想到下班后只有我一个人走那条走了一万遍的巡查路,想到办公室里只有我安静地批作业,再也没有人敲三下门说“打扰”——那些明明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明明已经独自度过了十载春秋的日子。我就害怕了。我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配得上她才签字的,也不是因为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我知道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但我不想让她走。我想再听她说明天见,想再听她说“老师最好了”,想再看到她在夕照里仰着脸等我的样子。这是自私的。这是为了我自己的贪欲而把她留在身边。我会下地狱的。
让我侥幸这一次吧。就这一次。
让我假装这是命运给我的又一道只能签收的、无解的题目,反正它总是如此,不是吗?
她给了我一万次离开的机会。
可我一次都没用。
承认吧,伯莱恩。
我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高尚,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光明磊落。
“……不是我想和她结婚,是她非要签,我没办法。”
“不是我想续签,是契约到期了要走流程。”
“不是我想和她散步,是她非要跟着我。”
“不是我想牵她的手,是牵了她就会开心。”
不是我想……
我想要她。
责任?礼貌?“既然签了契约就要履行义务”?
冠冕堂皇的理由已经在嘴边翻来覆去到快烂了。
伯莱恩。
你只是……想要而已。像一个幼稚的孩子想要喜欢的玩具那样,像他看着妹妹递来的炸土豆多咽了一口口水那样,像他多年前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术杖那样,像他被奥弗里尼上士拍着肩膀走进九营队伍那样,像……他演示时班上孩子眼里闪过仰慕的光那样。
是啊,他贪恋那些。
——就是想要。想要她留在身边,想要她的注视,想要她的体温,想要她的笑容只对着自己一个人。这种欲望太陌生了,太自私了,太不像一个“好人”该有的想法。
他以为选择权是齐琳诺的。他以为他只是没辙。他以为他只是投降。他以为他是她的俘虏,她那样盛大的爱意赢得的战利品。一个蹩脚的、镀金的、空洞的奖杯。
签契约。续签。牵手。拥抱。更进一步的接触。他只是……他只是……答应而已……迁就,而已。
这样一来,如果哪天她真的走了,他至少可以说服自己: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望过,是她自己要来、自己要走,和我无关,是这些太美好的、太明亮的、太温暖的一切,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不属于我,不应该属于我,我只是……被她看错了,被爱着世间万物的她路过了、包进去了,我只是骗了她,跻身于她灿烂世界的一隅。
这个泡泡,就这样,像第四张契约那样,被她温柔地托在手中,被她不断地、吹着气、修修补补。
他分明在享受签完契约后她笑成月牙的眼睛,分明在依赖她牵过来时手心的温度,分明在无意识间用自己的魔能场轻柔地包裹着身边那个滔滔不绝的人。他分明需要,他分明想要,只是不敢承认,仿佛承认了就会被命运抓住把柄,连同最后一丝胆怯的渴望也从他紧攥的手中夺走。
如果,不高尚,是否,至少应该诚实?
“您要想清楚,签了就是签了。”
记忆里,执法官例行公事的、平淡到有些随意的声音回响着,像是宣判。
“anxioji, azinede-ne sanu?”(老师,你在看什么呢?)
她洗完澡,走进来,边用毛巾擦着头发,嘴里叼着半块加了蔓越莓干的黄油曲奇,她顺手又叨了一块,像是只眼尖的乌鸦;那是下午买的,被她和爱莉雪吃得只剩几块,已经有些软。
她一进来便看到伯莱恩的背影,披着月光,好似被窗框成了油画,她含含糊糊地从喉间发音。
“……sanu mun.”(……没什么。)
伯莱恩回头时,她已经凑得很近,她扬了扬自己嘴边的半块饼干,凑到他脸上。
“oxukiai nuunde.”(吃嘛。)
伯莱恩低头,咬住了那块饼干,很近,发出酥饼咔滋的碎落声音,见得到她弯起来的眼睛。
蔓越莓干很甜,饼干本身不算甜,溢满着黄油的香气,在口腔中碎掉,变得沙沙的,然后化开,咽下。
她擦着头发,倚在伯莱恩身边,水滴落在地上,在磨砂地砖上留下滴答的深色点。
“zixinri uafo.”(星星好亮。)
“unne……”(嗯。)
我接过她手上的毛巾,开始擦她的头发,夜风微凉,室内温和而干燥,她的肌肤还冒着温润的热气,还没有擦润肤霜,沐浴用的精油是橙花的。
我们很近。
她一步半的魔能场向我敞开着,这个距离让两个魔能场几乎连在一起。
我的手掠过她温热湿润的长发,水黏在我的手上,很快便一样湿淋淋的了。
我的魔能场开始梳理它所包裹、触及、渗透的一切,一缕缕的水魔能被我聚集、抽离出来,我将这些捞出的水痕一点点,缓慢地揉散成风,尽管有些费神,我的感知精度让我足以做到这个。
“jiaye uafo, anxioji.”(老师好厉害哦。)
她笑了,眼睛眯着,舒服地向后仰起来,像只猫,蹭蹭我的胸膛,我便也跟着有些……可以称得上是幸福……或骄傲的情绪,嘴角上扬,眼角下垂。
我低下了头,她的发丝已经没有额外的水了,只剩下些微的凉意和橙花的甜香,贴着我的唇,我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上。
“mun……”(没什么的……)
sanu mun.(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我说谎了。
lio azinede-ne……
(我在看的是……)
aunua.(一切。)
ano xichimin aunua.(关于你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