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站在路边，对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在心里用尽了毕生所学的脏话词汇，将小黑从头到脚、从猫耳到尾巴尖都问候了一遍。
“神经病！怪物！野蛮人！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遗留物！”
风把她的咒骂吹得七零八落。她紧了紧自己的风衣领口，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车河与行色匆匆的路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疲惫感兜头盖脸地袭来。
她本该在医疗室里分析晏宗鸣的体检报告，或者在图书馆里翻阅医学期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晚高峰的街头，为一个分裂成两个猫娘的资本家操碎了心。
这算什么事儿？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公寓地址。靠在座椅上，沈青梧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黑那双野兽般的瞳孔，以及她谈论“撕裂肌理纤维”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不行，得想点别的。
她强迫自己去想小白。那个软绵绵、怯生生的小东西，现在一个人在家里，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因为感知到小黑那边“觅食”的兴奋而感到不安？或者，她有没有乖乖地处理那些该死的邮件？
车子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沈青梧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快步走向电梯。随着电梯飞速上升，她的心也莫名地悬了起来。
她害怕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我回来了。”她用钥匙卡打开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担忧。
公寓里一片安静，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整齐地放着几个靠垫，昨天那场“物理对撞”实验留下的狼藉早已被家政人员收拾干净。
那股由小黑的存在而产生的紧张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而温暖的生活气息。
沈青梧换上拖鞋，放轻了脚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缕柔和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悄悄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书桌后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小白。
她身上穿着一件粉色卡通睡衣，袖子被整齐地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白藕似的手臂。她的小脸上架着一副和她巴掌大的脸蛋极不相称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大得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呆萌的小猫头鹰。
纯白色的长发被一根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猫耳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地微微抖动一下。她坐得笔直，但因为身材太娇小，脚根本够不着地，两条小腿在椅子下面晃啊晃，白色的猫尾巴也跟着一甩一甩，在地毯上悠闲地画着圈。
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邮件和数据报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跃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个按键都仿佛按出了节奏。
从她的喉咙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旋律简单而欢快，像是某个动画片的主题曲。
“唰——”
她移动鼠标，将一封处理完毕的邮件拖进了“已读”文件夹，然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拿起一杯牛奶，满足地嘬了一大口，嘴边沾上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生灵，正用她笨拙而认真的方式，试图扛起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运转。
这一幕，可爱到犯规。
那轻轻的哼唱戛然而止。
小白似乎这才从屏幕上的数据流中回过神来，她眨了眨那双因过度专注而有些迷蒙的眼睛，扶了扶鼻梁上几乎要滑下来的眼镜，循着声音望向门口。当她的目光捕捉到沈青梧时，小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青梧，你回来啦！”
她手脚并用地从那张对她而言过分宽大的椅子上滑下来，赤着雪白的小脚丫，哒哒哒地跑向沈青梧，宽大的粉色睡衣下摆随着她的跑动而上下翻飞，像一朵盛开的棉花糖。
她跑到沈青梧面前，仰起头，白色的猫耳因为兴奋而向前倾着，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摆。
“一起吃晚饭吗？”她说，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厨师做了很多好吃的！”
沈青梧感觉自己那颗被小黑折腾得疲惫不堪、布满划痕的心，仿佛被一只柔软的小爪子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所有在街头吹过的冷风、所有因“觅食论”而翻江倒海的胃，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
“好。”
晚餐丰盛却不奢华，有奶油蘑菇浓汤，香煎小羊排佐薄荷酱，还有一份色彩鲜艳的蔬菜沙拉。这都是按照晏宗鸣——或者说，曾经的晏宗鸣——的营养师制定的食谱准备的。
小白坐在沈青梧的对面，用小刀小叉笨拙地跟盘子里的小羊排作斗争，嘴巴微微嘟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沈青梧切下一小块羊排，放进嘴里。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她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
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与食物奋战的小家伙，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
“刚才在书房，你哼的是什么歌？”沈青梧随口问道。
“唔？”小白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奶油，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才回答道，“是《星辰战士Hyperion》的主题曲！”
“星辰战士……Hyperion？”沈青梧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一无所获。听上去像是什么年代久远的动画片。
“嗯！”小白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进入了分享模式，“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最喜欢的特摄片！讲的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在得到了星星的力量之后，变身成星辰战士，保护地球和平的故事！”
特摄片？
沈青梧的脑海里浮现出晏宗鸣那张冷峻的脸。她完全无法将那个以冷酷和铁腕著称的商业帝王，与穿着紧身衣、喊着中二口号拯救世界的英雄联系在一起。
这几乎跟“他分裂成了两个猫娘”一样魔幻。
原来在那副由数据和理性构筑的躯壳之下，还藏着这样一个抱着电视机看英雄打怪兽的童年。那些柔软天真的部分，大概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压抑、封存，最后……全部转移到了小白的身上。
“Hyperion超帅的！他每次变身的时候，都会说——”小白说着，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站得笔直，小脸上一片肃穆，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努力摆出一个姿势。她将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并拢，左手则叉在腰间，双腿微微分开。
“‘以星辰之名，赐予我光之力量！变身！Hyperion！’”
她用尽全力，喊出这段中二气息爆表的台词。虽然因为声线软糯，听上去毫无气势，反而像是在撒娇。
摆完POSE，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爬回椅子上，拿起刀叉，小声地补充道：“……大概就是这样。”
沈青梧看着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真可爱啊。
她在心里想。
要是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们两个重新“合体”，变回那个晏宗鸣……
真希望，是小白的人格能占据上风。
一个会因为看到特摄英雄而眼睛发亮、会认真地哼着主题曲、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满足地摇尾巴的晏宗鸣……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似乎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