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门锁处传来急促的电子音，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许诺冲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有些起皱的衬衫，而不是那身仿佛长在他身上的笔挺西装。他的额头上渗着汗，几缕头发凌乱地贴在鬓角，胸膛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看上去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抱……抱歉，黑总。”他缓过一口气，立刻站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高架上堵得一塌糊涂。我……我来晚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
公寓里宁静祥和。没有想象中四处散落的文件，没有来回奔走的助理团队，更没有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
小黑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正百无聊赖地用指甲划着一个苹果。小白则蹲在她脚边，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地毯上的花纹。而沈医生，站在一旁，抱着手臂。
这根本不像是发生了任何紧急事件的样子。
许诺的大脑一片混乱，但这并不妨碍他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快步走到小黑面前，自动忽略了屋里另外两个“家属”，以最快速度进入了首席助理的工作模式。
“黑总，您找我来，是要安排什么事？”他的语速极快，生怕耽误一分一秒，“是欧洲那边的并购案出了变故？还是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了？是不是需要我立刻联系法务部或者启动危机公关预案？”
他已经做好了今晚通宵的准备。
小黑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个被自己划得遍体鳞伤的苹果，放到嘴边，“咔嚓”一声，咬下了一大口。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果肉，然后才抬起头，看着面前已经急得焦头烂额的首席助理。
“对。”
她说道。
“十万火急。”
“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
沈青梧在心里飞快地转动着念头，试图编造一个足够合理的说辞。
总不能跟许诺说，你那个失踪的老板今天三十二岁大寿，虽然他人目前正在“权力斗争中失败、流落街头当三和大神”，但我们作为取代他的篡权者，以及一个拿着他高薪的家庭医生，决定仪式感满满地为他庆祝一下吧？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一个稍微正常点的借口，小黑将果核随手一扔，精准地落入了远处的垃圾桶。
她拍了拍手，对着面前那位已经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的首席助理，用一种宣布重大战略决策的语气，公布了那件“十万火急”的事务。
“没事，”她说，“就是我想下厨了，给你们露一手。”
空气凝固了。
许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了一个混合着“焦急”、“严肃”和“准备好为公司献出一切”的瞬间。他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他运算能力的信息。
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更具合理性，小黑补充了一句。
“前段时间在山庄，看你们吃阮爷爷的菜吃得那么香，我想起来，‘我’好像……也会两招。”
这句解释非但没有起到任何正面作用，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许诺那已经僵硬的脸上，又多了一丝“老板的精神状况是不是已经彻底无法挽回了”的悲痛。
就在这片凝固的沉默中，一个软糯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小黑要做饭吗？”
一直蹲在地上研究地毯花纹的小白，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只有最纯粹的对食物的期待。她甚至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了摇。
来自吃货的声援，让小黑的底气足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正式下达了任务指令。
“许诺，”她恢复了“黑总”的威严，“叫外卖。清单我发你手机了，一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所有的东西都出现在厨房。”
沈青梧抱着一丝医生对病人饮食的责任心，以及对一个“分裂体”厨艺水平的好奇心，凑到了小黑身后。许诺已经掏出了手机，正一脸凝重地逐条核对着那份堪称“十万火急”的采购清单，他的表情，不像是在为一场家庭派对采购食材，更像是在为一场即将爆发的生化危机准备应急物资。
“我看看，”沈青梧说道，“能让你黑总亲自下厨的，得是什么山珍海味。”
她的目光落在许诺手机屏幕上那份由小黑发来的清单上。
第一行，还算正常：澳洲和牛牛腱子，M9+级别，要求带筋膜，一公斤。
但从第二行开始，画风急转直下。
“可○可乐，经典原味含糖版，冰镇，二十四罐装。”
“○事，原味薯片，家庭分享装，五包。”
“马苏里拉芝士碎，五百克。”
“蛋黄酱，超大瓶装。”
“三○，双倍辣火鸡面，一箱。”
“奥○奥，原味夹心饼干，五条。”
……
清单还在向下延伸，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高糖、高脂、高热量的工业食品。这些东西别说出现在晏宗鸣平日的食谱里，就连他家厨师的储物柜里都不可能找到它们的踪影。这些都是被严格禁止的“低端产品”，是会污染那具精密身体的“杂质”。
沈青梧的高血压又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从许诺背后抬起头，看向那个正优哉游哉啃着第二个苹果的始作俑者。
“你管这叫下厨？”沈青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这份单子上，除了那块牛腱子，哪样东西跟‘菜’这个字沾边了？”
“你这菜都不用买，是要做什么？”
被沈青梧盯着，饶是脸皮厚如小黑，也难得地生出几分底气不足。她将视线从沈青梧脸上移开，落到一旁正好奇地望着她的许诺身上，又迅速瞟了一眼正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小白。
在三道目光的共同聚焦下，小黑那颗“进化”后的大脑，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卡顿。
“自然是……能吃的东西。”她含糊其辞地回答，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这句回答，几乎等同于承认了沈青梧的指控。
沈青梧抱起手臂：“黑总，你现在是否清醒？”
“这份清单上的东西，除了能提供过量的钠、饱和脂肪和简单碳水化合物，导致血糖在短期内剧烈波动，并为长期健康埋下巨大隐患之外，我不认为它们能组合成任何符合‘菜’这个定义的产物。”
“我严重怀疑，”沈青梧下了结论，“你根本没得到阮爷爷的半点真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