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凝聚了“核心程序”全部智慧与创造力的薯片土豆泥,最终的归宿,是厨房的垃圾处理器。
它的离去悄无声息,没有获得任何人的悼念。
餐桌上,摆着三碗火鸡面。猩红的辣酱与融化的芝士在面条上交织出诱人的色泽,辛辣的香气驱散了客厅里残存的油烟味,以一种更直接原始的方式,刺激着所有人的味蕾。
小黑看着那碗被众人一致嫌弃的“杰作”彻底消失在水槽的漩涡里,心碎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转过头,用一种被全世界背叛了的悲愤眼神,望向正埋头吸溜着火鸡面的小白。
“连你……连你也不吃吗?”她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小白从面碗里抬起头,嘴巴被辣得通红,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叉。
“我不是垃圾桶。”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然后又低下头,与碗里的面条继续奋战。
许诺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他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卷入这场一触即发的家庭矛盾。
沈青梧优雅地用叉子卷起一小撮面条送入口中。那股霸道的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小黑,那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让她心里升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同情。
毕竟是寿星。
“吃完以后咱们找点事做,怎么样?”
小黑放下手里的牛肉刺身,突然开口。
见没人理会,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除了吃,总得干点别的吧?”
她环顾四周,这间顶层公寓太空旷,除了咀嚼声和窗外城市的背景噪音,再无其他。
“要不再玩些游戏吧,”她提议道,“不然也太无聊了。”
这个提案,足够让沈青梧震惊一整年了。
晏宗鸣。这个名字就与“游戏”是绝缘体。在他的世界里,时间被量化为金钱,精力被兑换成股价,任何不能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娱乐活动,都被视为对生命的浪费。沈青梧甚至想象不出他手握游戏手柄或是在桌游中大呼小叫的样子,那画面就像让教皇去打碟一样,充满了违和感。
“游戏?”沈青梧放下了叉子,用一种审视精神病人的眼光看着小黑,“四个人,能玩什么?搓麻将吗?”
小黑被她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我不知道。”她承认得异常坦率,“毕竟,‘我’不玩游戏。”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餐桌上唯一一个看起来会“玩物丧志”的潜在嫌疑人。
“许诺,”小黑问道,“你平时……下班以后,休息的时候,都玩些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正埋头吃面的许诺猛地一呛。他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截面条,一脸茫然。
“我……我吗?”他指了指自己。
“对,你。”小黑认真的点点头。
许诺连忙咽下嘴里的面条,用餐巾擦了擦嘴,正襟危坐。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好像不是在回答一个关于个人爱好的问题,而是在汇报一份关于公司未来十年战略规划的报告。
“也……也没玩什么特别的。”他开始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就是……电脑游戏。”
“什么类型?”小黑追问。
“文字……文字冒险。”许诺的声音越来越小。
“再具体一点,”小黑的耐心似乎正在告罄,她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许诺,“什么题材的?”
许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开始,一点点变红,最后像烧开的水壶一样,连耳根都透着一股热气。他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视线死死地盯着面碗,仿佛那里藏着能救他命的宇宙奥秘。
“就是……就是那个……”他纠结着。
在小黑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终于闭上眼,心一横,用一种准备慷慨赴死般的悲壮语气说道:
“……galgame。”
空气安静了。
沈青梧和小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小白则眨巴着眼睛,她连这几个英文字母的发音都没听清。
小黑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掏出手机,毫不避讳地当着许诺的面,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那几个字母。
沈青梧也好奇地拿出了手机。
几秒钟后。
沈青梧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她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试图将那已经冲到喉咙口的笑声强行压回去。但她失败了。那笑声从她指缝间漏了出来,先是“噗嗤”一声,然后便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闷笑。
搜索结果下面,贴心的配上了几张画风甜美的游戏截图。金发双马尾的傲娇大小姐,黑长直的温柔学姐,银发及腰的无口少女……她们无一例外地都拥有着一双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以及完美到不真实的身体曲线。
沈青梧再也憋不住了。她笑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抬头,看向那个已经恨不得当场去世的男人。他整个人都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蜷缩在椅子里。
这老实人。
沈青梧在心里感叹。让他答,他还真就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了。
那片刻的死寂,被小黑一声清脆的响指打破。
“那就这么定了。”小黑宣布。
她转向那个已经僵化成一尊雕像的首席助理。
“许诺,今天的首要任务,就是让你彻底放松下来。”
她伸出手,指了指许诺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又指了指自己那台巨幅投影屏幕。
“既然这是你最熟悉的领域,那就玩这个。”
沈青梧那憋在胸腔里、尚未完全平息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黑,看着她那副“我为你着想”的坦然神情。
她原本以为,小黑只是想借机捉弄一下这个老实人。可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让许诺当着她们三个人的面,在大屏幕上,去攻略那些纸片人老婆。
沈青梧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按住了小黑正准备去拿遥控器的手。
“你等等,”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制止病人进行危险行为的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小黑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解:“我在执行计划。目标:让许诺放松。”
“你那不叫放松,”沈青梧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抽抽,“你那叫公开处刑。”
“有些东西,只适合一个人在没有光的房间里,戴着耳机进行。把它搬到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来围观,那不叫分享快乐,那叫社会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