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扶着额头。她觉得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旨在“增进团队凝聚力与员工幸福感”的团建活动，在第一步就遭遇了不可抗力的阻挠。
“那你说玩什么？”她没好气地看向沈青梧。
“我们就不能玩点……老少咸宜，人畜无害的游戏吗？”沈青梧说道，“比如……飞行棋？”
她话音刚落，许诺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从社会性死亡的边缘猛地弹了回来。
“对对对！”他疯狂点头，“沈医生说得对！我们应该玩一些……更有益身心健康、促进交流的集体活动！”
他像是生怕小黑再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建议，连忙抢着抛出了自己的提案。
“黑总，沈医生，”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具说服力，“最近，有一款恐怖游戏很火。”
“老少咸宜”和“恐怖游戏”，这两个词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从许诺的嘴里组合了出来，让沈青梧的大脑又一次陷入了逻辑混乱。
她很想吐槽“恐怖游戏究竟老少咸宜在哪里”，她很想问问许诺，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会把“全家一起被Jump Scare吓到魂飞魄散”当作一种“有益身心的集体活动”。
但转念一想，比起让许诺在大庭广众之下攻略那些画风过于甜腻的二次元美少女，一群人一起被吓得鬼哭狼嚎，似乎确实要“正常”那么一点点。
“臣附议。”沈青梧说道，“至少这个，不需要公开处刑谁。”
然而公开处刑的形式有很多种。
当聚光灯打在许诺那张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时，沈青梧意识到，她还是太天真了。
巨大的投影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将那间阴森破败的废弃精神病院纤毫毕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环绕立体声音响系统忠实地放大了每一个声音细节——从远处走廊传来的、不知名液体的滴答声，到角色因紧张而加剧的心跳与喘息。
许诺坐在屏幕前的地毯上，双手死死的捏着手柄，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衬衫的后背。
屏幕上，他操控的角色正蜷缩在衣柜里，透过门板的缝隙，窥视着外面的世界。
一个浑身缠绕着带血绷带的畸形怪物，正拖着一条残腿，在房间里缓慢地踱步。它离衣柜越来越近。
许诺的脸此刻已经毫无血色。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恐怖游戏……确实比恐怖片代入感强多了。”小白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她似乎完全没有被屏幕上的恐怖画面影响到，反而像个评论家一样，对游戏的设计进行着点评。“这种第一人称视角，再加上不能反抗的设定，能最大限度地激发玩家的无力感和恐惧心理，设计得很高明。”
“是……是的。”许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死死地盯着屏幕，那只怪物的脸，已经快要贴上了衣柜的门缝。
而号称“核心程序”、“理智化身”的黑总，在游戏开始的第一分钟，就彻底缴械投降了。
她瘫在沙发的另一个角落，把自己的卫衣兜帽拉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她将自己团成一小团，然后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朝着身边唯一的“安全岛”——沈青梧，挪了过去。
最后，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沈青梧的身上。
沈青梧能感觉到，她一定没有看屏幕。
沈青梧在心里下了结论。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甚至面对绑架都能面不改色的“核心程序”，此刻正因为一个虚拟的怪物而吓得魂不附体。
这种反差，让沈青梧的心里升起一股恶作剧的坏念头。
她想逗逗她。
她想用手指，去戳一戳小黑的腰。她想看看，这个“核心程序”在被突然袭击后，是会像真正的猫一样炸毛跳起来，还是会像个被吓坏的小女孩一样惊声尖叫。
这个念头是如此诱人。
沈青梧的手，悄悄地抬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黑时，她的手僵住了。
怀里靠着的，是谁？
是小黑吗？那个刻薄、傲慢，却又在某些时刻意外脆弱的少女？
还是晏宗鸣？那个将自己的理智与野心，包裹在这具躯壳之下的男人？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间，那个靠在她身上的身体，又向她这边拱了拱，像一只正在寻找更舒适睡姿的猫。脑袋也顺势靠在了她的肩上，兜帽滑落了一些，露出几缕墨色的发丝，以及一对因为紧张而紧紧贴着头皮的猫耳。
沈青梧叹了口气。
此刻，靠在她身上的，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家伙。
她伸出手，没有去戳小黑的腰，而是放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抚摸着。
那具紧绷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放松了下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累了，”小黑的声音在沈青梧耳边响起，“睡一会儿，你别动。”
沈青梧偏过头，借着屏幕上明灭的光，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小黑的脸深埋在兜帽的阴影里。她呼吸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嘴角却微微上扬，那不是平日里那种充满嘲讽与掌控欲的弧度，而是一种全然放松后，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微笑。
屏幕上，许诺操控的角色又一次被那只畸形的怪物堵在了柜子里。他压抑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与小白那冷静的关于“如何利用地形卡住怪物AI寻路路径”的学术性评论，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奇异的白噪音。
沈青梧的注意力也渐渐从那场与她无关的恐怖冒险中抽离，眼皮越来越沉。
她也睡着了。
……
“沈医生……沈医生？”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肩膀被人轻轻地摇晃着。
沈青梧费力地睁开眼睛。
许诺那张写着“抱歉打扰了但我不得不这么做”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已经……半夜一点了。”许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我……我该回去了。”
沈青梧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而原本靠在她身上的小黑，则不知何时滚进了她的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睡得正香。
“嗯……”
怀里的小黑被这番动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嗯，行。”她打了个哈欠，“兄弟，下次再来玩。”
这句“兄弟”，又把许诺吓得一个激灵。
沈青梧也站起身，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睡僵了。“一起走吧。”她对许诺说。
两人正准备一道离开，小黑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等等。”
沈青梧和许诺同时回过头。
“今天的玩乐，到此为止。”小黑说道，“难得放松一次，是必要的环节。你们要记住，适当的休息，是为了更高效率地工作。”
她的目光从沈青梧的脸上，移到了许诺的身上。
“明天早上十点，我要看到欧洲并购案的最新风险评估报告。另外，通知技术部，把那本笔记的破译数据，加密传给我。还有，关于阮……”
她的话顿住了，似乎意识到有些事情不该在现在提起。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最后总结道，“别太松懈。”
沈青梧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黑总。”
许诺则立刻挺直了腰板。
“保证完成黑总交代的一切任务。”他认真回答。
派对结束了。
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