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鸢一七罪 更新时间:2026/2/20 0:13:01 字数:2450

我冲出门。

雪还在下。像世界的死皮,一层层脱落。我没回头。回头意味着确认,确认意味着责任,而我的余额已经清零。

学校是最后的堡垒。用粉笔灰、课程表和青春期荷尔蒙浇筑的,脆弱的正常世界。

我迟到了。不,是缺席。整个上午。

梅在楼梯转角逮住我。她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告示。

“风,你完了。”

“我知道。”

“老班气得像要吃原子弹。”

“比喻不错。”

“还有,转学生。”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介于八卦和担忧之间的光,“住校生。就坐你前面。”

我没时间消化。时间变成固体,堵在喉咙。我奔向办公室,编造借口:搬家,混乱,急性肠胃炎。呕吐。这个词让谎言沾上真实的酸臭。老师盯着我,眼神像在给标本分类。最终,他挥挥手。不是原谅,是驱逐。从麻烦的领域驱逐。

回到教室。坐下。前面是陌生的后颈。短发,麦色皮肤,校服领子熨得过于平整。

她转过身。

“你好呀。”

笑容。不是梅那种带着计算的笑容。是纯粹的、无杂质的、像盛夏正午水泥地反光一样的笑容。过于明亮,让人想眯起眼。

“我是朝。请多指教。”

她伸出手。我握住。温度偏高。像活着的生物。

“风。”

“我知道。”她笑得更开了,“早就听说了。以后就是前后桌啦。”

她的存在感很强。不是雪那种“空无”的引力,也不是影那种“锐利”的压迫。是……填充。像阳光蛮横地灌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让你无处可躲。

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而存在的样板。

中午。食堂。梅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定食。

“最近不太平。”

“嗯?”

“失踪。好几个人了。晚上,有些巷子……”她压低声音,“一地血。但尸体没有。警察说是野狗,或者黑帮。”

我咀嚼米饭。味同嚼蜡。

“野狗不会把血洒成那样。”我说,“像仪式。”

梅看了我一眼。“你也听说了?”

“猜的。”

朝端着盘子过来,自然地坐下。“在聊什么?恐怖话题?”她的眼睛在发光,像找到游戏的孩子。

梅复述。朝听着,筷子停在半空。

“血啊……”她歪着头,“我昨晚好像看见了哦。”

我的勺子磕到盘子。

“在哪儿?”我问。声音有点紧。

“旧仓库那边。回去拿忘带的参考书。”她比划着,“路灯坏了,黑乎乎的。地上有反光,走近一看,啧啧……好多呢。”

旧仓库。我昨夜飞出去的地方。肋骨还在隐隐作痛。

“真巧。”我说。

“要去看看吗?”朝跃跃欲试,“现在?说不定有线索!”

梅猛摇头。“我不行!绝对!”

“风呢?”朝看向我。她的瞳孔在食堂的荧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过于纯净的褐色。

“……好。”我说。

我必须去。确认。清扫。抹掉我和另一个存在曾在那里搏命的证据。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朝笑了。那笑容,在提及血迹的语境下,灿烂得有些刺眼。

雪解开绷带。

动作很慢。像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礼物。

苍蓝的光从皮下渗出,沿着虚构的箭镞边缘脉动。没有愈合。永远不会愈合。这只是“被命中”这一概念的显化,刻在她的存在之上。她用指尖碰了碰。触感是“无”。不是光滑,不是粗糙,是绝对的“无”。伤口本身在拒绝被感知。

魔术式——拙劣的仿品——覆盖在表面。像用保鲜膜包裹黑洞。只能让它在视觉上暂时隐去。

她穿上外套。左臂。右臂垂着,空空荡荡。出门。

雪停了。世界被一层薄白的谎言覆盖。脚印是唯一的真相,一路延伸,然后消失。

黑猫蹲在墙头。

异色瞳。一金一蓝。像把两种不同的黄昏封进了眼眶。

它看着她。

她也看着它。

“真像。”雪说。声音散在冷空气里,没有对象。“没有目的。只是‘在’。”

猫眨了下眼。跳下墙头,融入阴影。

然后——

破空声。

不是声音。是“杀意”这个概念,被锻造成刀锋的形状,撕开空气。

雪侧身。飞刀擦过耳际,钉入身后的墙壁。刀柄颤动,发出蜂鸣。

电线杆上,乌鸦无声融化。

像蜡像被高温烘烤。羽毛流淌,形体坍缩,重组。从漆黑羽翼中站起的,是一个少女。

黑色短发。面无表情。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映不出光。

她抬手。指间夹着更多的飞刀。不是金属。是凝固的“死”。

雪没有问“你是谁”。没有意义。存在即是敌意。她踏前一步。

不是奔跑。是空间本身褶皱,将她“递送”到对方面前。右臂——空荡的袖管——挥出。

匕首。何时出现?不知道。它就在那里,在应该被握住的位置,斩向对方的颈动脉。

黑发少女后仰。刀锋切开几缕发丝。她眼中第一次有波动:不是惊讶,是……兴趣。

“哦?”她说。声音干涩,像许久未用的齿轮。“还有这种。”

她甩手。飞刀不再是直线。它们在空中弯曲,折射,从不可能的角度刺向雪的背心、膝弯、眼球。

雪旋转。匕首划出苍蓝的弧光。不是格挡。是“否定”。飞刀与弧光接触的瞬间,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寂静的湮灭。

两人在巷中对峙。雪喘息。每一次动用“否定”,伤口的苍蓝就炽烈一分。像在燃烧她仅剩的“现在”。

黑发少女歪着头。她似乎在评估。在计算雪的“存量”。

然后——

“——什么情况?”

我的声音。

从巷口传来。跑得太急,肺部像要炸开。朝指向的“血迹”尽头,是这里。而这里,是雪,和一个……

雪转头。看向我。

百分之一秒。对人类而言无法利用的间隙。

对某些存在,是永恒。

黑发少女动了。最后一柄飞刀。不是投掷。是“放置”。它直接出现在雪的右肩——那个苍蓝伤口的正中心。

“呃——”

雪的闷哼。匕首脱手。她踉跄后退,背靠墙壁,缓缓滑坐。

黑发少女看向我。

然后,她的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信号不良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的噪波中,我看见了另一张脸。

麦色皮肤。短发。过于灿烂的笑容。

朝。

然后信号稳定。又是那张陌生的、黑曜石般的脸。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那眼神……不是看敌人,也不是看人类。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个坐标。

她向后融解。像滴入水面的墨,消散在空气中。

只剩下我和雪。雪靠着墙,肩头的飞刀正在缓慢“蒸发”,留下一个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创口。苍蓝的光从其中涌出,像坏掉的路灯。

她看着我。那双淬火的寒星,此刻黯淡了些许。

“……风。”

她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远处,学校天台。

朝——或者说,有着朝的外形的“什么”——放下举在眼前的右手。她的指尖,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空间扭曲的涟漪。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笑了笑。

那笑容,和食堂里一模一样。

“定位完成。”她说,不是对任何人,“‘残响’坐标,以及……有趣的‘家伙’候补。”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转身离开。

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水泥地上,有一小摊尚未干涸的、新鲜的血迹。

形状,像一只破碎的乌鸦。)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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