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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冲了上去。
没有任何理由。身体比意识先动。雪倒在那里,苍蓝的光从她右手熄灭,三个空洞围成三角。
我只是冲了过去。
第一个空洞转身。抬手。
然后我飞了。
胸口被什么击中,身体脱离地面,后背撞上铁皮墙。铁皮凹陷,发出尖锐的鸣响。肋骨传来碎裂的触感。我滑落在地,嘴里涌上铁锈的味道。
雪的眼睛看向我。
那双淬火的寒星,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看着。像在看一片落在脚边的雪。
第二个空洞走向我。
它的脸是空洞。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什么都没有”。
它抬起手。
我的右手抬了起来。
不是想抬。是它自己抬了起来。
指尖划过空气。没有笔。什么都没有。只是手指在空气中移动,画出某种我自己也不理解的轨迹。
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东西。
那个令人讨厌的的人说过:我们这一族,从很久以前就能“写”。不是用笔,是用手指。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世界”上。写下什么,就能召唤什么。但代价是——你必须真正相信它存在。
我说:我不相信任何东西。
那人说:那你就什么也写不出来。
是对的。
二十三年,我什么也没写出来。
但现在——
我的手指在动。
它在空中写下了一个字。
风。
笔划简单。一撇,一钩,一撇,一点。我写过无数次这个字。在作业本上,在便签上,在无数个不需要任何意义的日常瞬间。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是存在论意义上的扭曲。那个位置的“什么”被抽走了,被替换了,被命令必须成为那个字本身。
然后风来了。
不是气流。是“风”这个概念本身,从文字的缝隙里涌出来,撞向第二个空洞。它被吹飞,贴在仓库深处。
第三个空洞转身。
它看着我。
那个“空洞”里,第一次出现了表情——惊讶。
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也是惊讶。
三秒。
然后风散了。我的右手垂下。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失——和昨天吐出来的灰色雾状物一样。
第三个空洞笑了。
那个“空洞”裂开一道口子,向上弯曲。不是人的笑容。
它向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手抬起。
——然后。
强光。
从身后涌来的、苍蓝的、灼烧黑夜的光。
空洞发出嘶吼。不是痛苦,是愤怒。
然后它的声音:
“觉醒了吗……那没办法……只好放弃这具身体了——”
声音越来越远。
我回头。
雪站在那里。
她的右手——那只一直垂落的、带着苍蓝光伤的右手——完全抬起。手掌向前,五指张开。伤处的光不再是“明灭”,而是“燃烧”。整条手臂被苍蓝包裹。
她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情绪。
空洞的身体崩解。像断了线的木偶,四肢失去控制,头颅垂下,倒在地上。
雪放下右手。
苍蓝的光熄灭。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空洞,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转过身。
从我身边走过。
没有看我。
“……雪。”
她停下。
没有回头。
“……什么。”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站起来。肋骨传来剧痛。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右手在流血。
红色的。从那个苍蓝的伤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的手——”
“别问。”
她继续走。
走了三步。
停下。
“……为什么过来。”
没有疑问语气。
“不知道。”我说。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她继续走。
消失在仓库的黑暗中。
眼前开始模糊。意识在远去。最后看见的,是她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和那几滴红色的血。
——
二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卧室。我的床。被子盖到下巴。肋骨被绷带缠着。窗外的光灰蒙蒙的。
我转头。
她坐在窗边。
雪。
还是那件深色的衣服。还是那头白发。还是那个瘦小的背影。她坐在窗台上,一只脚屈起,一只脚垂下,看着窗外。
窗外在下雪。
漫无止境的。像永远也不会停的。薄薄的雪。
“……雪。”
她转过头。
那双淬火的寒星对上了我的眼睛。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醒了。”
没有疑问。没有关心。只是确认。
“嗯。”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对话结束。
我坐起来。肋骨传来钝痛。我看着她的右手——垂落在身侧。绷带缠着。白色的,从手腕到手肘。没有苍蓝的光。
“……你的手。”
“没事。”
“流血了。”
“嗯。”
“红色的。”
沉默。
三秒。
“……是。”
没有解释。
窗外,雪还在下。
——
敲门声。
我看向雪。她没有动。没有皱眉。没有任何反应。像没听见。
敲门声再次响起。三下。有节奏的。
我下床。肋骨疼。走到玄关,凑近猫眼——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
短发。黑色。穿着汉服——深蓝色的,层层叠叠的。手里握着一把纸伞。
她看着猫眼。笑了。
然后她的手穿过门。
木门荡开涟漪。整条手臂,肩膀,头,身体,另一条手臂,伞。
她整个人穿了过来。
站在玄关里。
干燥地。完整地。笑着。
“打扰了。”
我退后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让人想后退。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和雪完全相反。
雪是“什么都不存在”。
她是“绝对存在”。
雪从客厅走过来。
站在我身后。
她看见那个少女的瞬间——
没有表情。
但她的身体停住了。
少女看着她。三秒。
“退化了吗。”
语气平静。
雪没有回答。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疑问。
只是沉默。
少女转向我。
她看着我的脸。从上到下。
“你能看见我?”
“能。”
她挑了挑眉。
“有意思。”她说,“看来也是进化者啊。”
“……什么?”
“进化者。”她重复,“能看见进化者的人。有强大能力的人。你——那个吧,对吧?。”
我愣住了。
“我叫影。”她继续说,“滕王阁的。我来接她。”
她指向雪。
雪没有动。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反应。
“滕王阁?”
“魔术协会。”影说,“负责保护进化者。”
“保护?”
“从魔术师手里。”
这个词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魔术师。
我看向雪。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没有参与对话。没有表达态度。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影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动作自然。
“解释一下。”她说,“进化者——能看见不该存在之物的人。能力来自某种觉醒。”
半吊子。她说得对。
“魔术师呢?”
“魔术师看不见进化者。但他们有‘千里眼’——能看见魔力。魔力超常的,大概率是进化者。”
“所以?”
“所以魔术师想研究进化者的肉体。”影的语气没有起伏,“想知道魔力的怎么会多这么多。怎么提取。怎么利用。”
她顿了顿。
“滕王阁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保护进化者不被抓去做实验体。”
我看着雪。
她依然看着窗外。
“她……”我犹豫,“为什么怕你?”
影沉默了三秒。
“她感觉出来呗。”她说,“我们某种意义上十分像呢。”
“像什么?”
“不关你的事。”
第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拒绝。
我看向雪。她没有否认。没有确认。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与这场对话无关的雕塑。
影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雪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看着窗外那漫无止境的雪。
“进化者有等级。”她说,“E, D, C, B, A, S, EX。能力越强,等级越高。”
她转头看向雪。
“你现在,是E。”
我果然是个半吊子。
“E级进化者,”影继续说,“在滕王阁很安全。有人保护。有人教。有人陪着。”
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
“在外面——被魔术师抓住,就是实验体。被追迹者追上,就是消失。”
追迹者。空洞。
我想起昨晚。
“那是什么?”
影看着我。
“一个曾经的同行而已。”她说,“更古老的。更大的。他们寄宿在人偶体内上,寻找进化者。找到了,不过她似乎被记住了啊。”
雪那样。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不曾拥有。只剩下现在。
“追迹者现在——”
“还在。”影说,“但是感觉不到了。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雪。雪依然看着窗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雪还在下。
影开口:“我来接她。滕王阁能让她活下去。外面不行。”
她转向雪。
“去吗?”
雪终于转过头。
那双淬火的寒星,对上了影的眼睛。
三秒。
“……不。”
一个字。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
影看着她。
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是“果然如此”的笑。
“行。”她站起来,“今晚我再来。到时候,你们决定——去,还是不去。但记住,”
她看向我。
“你也是进化者。你也被‘看见’了。追迹者不会只找她一个。”
她走向门。
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那个风——半吊子没错。但能用出来,说明你确实相信什么。好好想想,你相信的是什么。”
她的手穿过门。身体穿过门。消失在门外。
木门恢复原状。
我站在原地。
雪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没有人说话。
我走向卫生间。
胃里的翻涌已经压不住了。
跪在马桶前。
吐了。
灰色的雾状物。比昨天更多。更浓。在漩涡里盘旋,慢慢消散。
镜子里,我的脸。苍白。汗湿。眼眶深陷。
像被抽走了什么。
真的恶心啊。
我跪在那里。
门外,没有声音。
她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走过来。什么都没有。
窗外,雪还在下。
漫无止境的。
像永远也不会停的。
薄薄的雪。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