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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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末独自来到这片废墟。
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挂在西边的屋顶上，光很淡，像蒙了一层灰。石板路泛着冷冷的白，两边的老房子都黑着灯，没有人的气息。
杀人魔的案件调查了好些天。莲和影在查，师傅也在查，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这里。
纯曾经住过的地方。
末站在废墟前。
曾经是房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堆焦黑的断壁残垣。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倒着，碎裂的砖石散落一地，扭曲的金属从瓦砾中伸出来，像某种死去的动物的骨头。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焦黑的颜色变成了灰白，像褪色的照片，像被时间遗忘的东西。
末走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来看看。
脚下的碎瓦发出轻微的响声。每一步都很轻，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
紫色的。淡淡的。浮在一块焦木上方。
那是一朵花的形状。
鸢尾花。
末愣住。
他蹲下来，凑近看。那道光很弱，像是随时会熄灭，但又固执地亮着。它浮在那里，不像是被什么东西照出来的，更像是从那个位置自己长出来的。
末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鸢尾花开早了。过于鲜艳。鲜艳的像吸饱了血。”
他伸出手，去碰那道光。
手指穿过去了。
不是真的花。是光。是某种力量残留的痕迹。
那道光在指尖穿过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温暖。很轻，像人的体温。
末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纯留下的。
光的下面，有一片血迹。
很小的一片。几滴。已经干了，发黑。但还很新鲜——不是几天前的，是昨晚的，或者更近。
末盯着那片血迹。
纯来过这里。昨晚。或者今天凌晨。
她又出去了。又一个人。
血迹旁边，有一块焦黑的木板。木板上画着一个符号——
鸢尾花。
和那道光的花一模一样。
末盯着那个符号。
他觉得眼熟。
非常眼熟。
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皱眉，努力回忆。
没有用。想不起来。
但那符号刻在那里，像是某种印记，像是某个人的签名。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
木板上刻得很深。不是随便画的，是用力刻上去的。
他想起案发现场的那些符号。杀人魔用死者的内脏摆成的形状。
就是这个形状。
一模一样。
末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
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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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脚步声。
末猛地回头。
废墟另一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纯。
另一个——
末不认识。
那是一个女孩。和纯差不多大。长发，穿着素色的衣服，脸色很白，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她站在纯身边，看着纯，眼神很复杂——像是想靠近，又像是怕什么。
末站起来，走过去。
纯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
“末。”她说。
她的声音正常，表情正常。但她眼睛里有一点迷茫——她在努力辨认什么。
“这个人说她认识我。”纯说。
那个女孩看着末。三秒。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纯。
“纯。”她开口，声音很轻。
纯看着她。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纯沉默。
很久。
“……眼熟。”纯说，“但想不起来。”
那个女孩笑了。
那个笑，很苦。苦得让末都不忍心看。
“我是念。”她说，“你七岁之前，每天都和我在一起。”
纯愣住了。
她看着念，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记忆，是想抓住记忆却抓不住的挣扎。
“七岁之前……”她重复。
念点头。
“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她指了指这片废墟，“你家和我家挨着。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你比我大两个月，但老让我叫你姐姐。”
她说着，嘴角还有一点笑。
但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纯看着她。
“我不记得。”她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念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会忘的。”
纯愣住。“什么？”
念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末。
“他是谁？”她问。
“末。”纯说，“救了我的人。”
念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转回去，看着纯。
“我该走了。”她说。
“等等——”纯伸手想拉她。
念退后一步。
“你会想起来的。”她说，“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她转身，走进废墟的阴影里。
“念——！”纯喊。
念没有回头。
她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下纯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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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去的路上，纯一直没说话。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
末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偶尔眨一下的眼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
看她走路的姿势。看她偶尔回头看一眼废墟的方向。看她月光下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直到纯忽然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老看我干嘛？”她问。
末别开眼。
“……没有。”他说。
纯看着他。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只是眼睛弯了一点。
但在月光下，像一朵花。
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视线，继续走路。
纯也没再问。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
“纯。”末开口。
纯抬头。
“那个女孩，”末说，“你真的不记得？”
纯想了很久。
“我记得有一个人。”她说，“小时候……有人陪我玩。脸圆圆的，喜欢笑。但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她顿了顿。
“我以为那是梦。”
末沉默。
他想起这几天的事。血衣。影子。那些消失的夜晚。
他忽然问：“你记得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吗？”
纯愣住。
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她说。
末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昨天呢？”
纯摇头。
“早上你跟我说过什么？”
纯看着他。三秒。
“……你说过什么？”她问。
末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但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空白。
一片正在扩大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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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回到茶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没有人。月光照在石板上，白得像一层霜。
纯走进去，往楼上走。
末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末。”她说。
末抬头。
“那个符号，”纯说，“你看见了？”
末愣住。“什么符号？”
纯看了他三秒。
然后笑了。
“没什么。”她说，“晚安。”
她上楼去了。
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想起废墟里那个符号。
鸢尾花。
刻在木板上的，和那道光一模一样。
纯怎么知道？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窗边，他看着纯的房间。灯亮着。
他想着那个符号。
想着纯刚才那句话。
想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空白。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
危险？不知道。只是一种奇怪的不安。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冲下楼，冲到纯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纯站在窗边，回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
末愣住。
没有危险。什么都没有。
“……没事。”他说。
纯看着他。三秒。
然后笑了。
“你担心我？”
末没回答。
但他关上门之后，站在走廊里，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怕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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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末去找师傅。
师傅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末敲了敲门。
“进来。”师傅的声音。
末推门进去。
师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旗袍垂在地上。
“师傅。”末开口。
师傅没有回头。
“看到了？”她问。
末愣住。“您知道我去哪了？”
师傅没回答。
末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把今晚的事说了。废墟。鸢尾花的光。血迹。杀人魔的符号。那个叫念的女孩。纯不记得她。
师傅听着，没有说话。
末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个符号，”师傅说，“你觉得眼熟？”
末点头。
“想不起来？”
末点头。
师傅看着他。三秒。
“那就先别想。”她说，“想起来的时机还没到。”
末愣住。“您知道那是什么？”
师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月光下，后院那几滴血还在。更淡了，几乎看不见。
“她在忘记。”师傅说。
末沉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师傅问。
末摇头。
师傅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对她好一点。”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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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纯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着今晚的事。
废墟。那个叫念的女孩。她说的那些话。
“你七岁之前，每天都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你会忘的。”
念。
这个名字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她想不起那是谁。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
鸢尾花。漫山遍野的鸢尾花。紫色的，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摇动。
有人站在远处，看着她。
看不清脸。
但那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纯——”
她想走过去。
但走不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
没有脚。
只有花瓣。
白色的，正在飘散的花瓣。
她伸手想抓住那些花瓣。
但抓不住。
花瓣从指缝间流走，飘向远处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喊她的名字。
“纯——纯——”
声音越来越远。
她醒了。
月光照在脸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还在。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院子里，末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
纯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轻轻的笑。
然后躺下，继续睡。
窗外，那几滴血还在。
更淡了。
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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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