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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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五点。
莲发现纯不见了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她只是起来喝水。走廊很安静,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白。她路过纯的房间,门虚掩着。
莲推开门。
床上空的。被子掀开一角,还留着余温。但人不在。
她找遍二楼。没有。三楼。没有。一楼。没有。
她叫醒末。
两人出去找。老街,巷子,河边。没有。
凌晨五点,师傅回来了。
“她在后院。”师傅说。
莲和末赶到后院。
月亮正挂在西边的屋顶上。
那月光很亮。
但不是温柔的亮。是冷的,白的,像纸钱的颜色,像死人脸上盖的那层白布。它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同一个色调——灰白。墙是灰白的,地是灰白的,树是灰白的,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像在看着别人的手。
纯站在那里。
就在后院正中央。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
但那个白——
莲的呼吸停住了。
血。
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从腰际到下摆。大片大片的血,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整桶颜料,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那些血已经干了。
但干了之后反而更刺眼。
暗红色的,发黑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们浸透了白色的布料,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形状——有的像手掌,有的像花朵,有的像某种正在扭曲的文字。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件染血的衣服,轻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纯抬起头。
她看见他们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
莲不知道怎么形容。
白。很白。比平时白得多。白得透明,白得不像活人。月光照在皮肤上,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像是随时会裂开,流出什么来。
她的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沾着暗色的东西。是血吗?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但那些发丝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
她的嘴唇也是白的。几乎没有颜色。但嘴角有一点暗红,像是被什么蹭过的痕迹。
而她的眼睛——
太亮了。
亮得不正常。
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那一跳。像一个人在溺水时拼命伸出的那只手。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
看着莲。
看着末。
看着这个世界。
但莲忽然觉得,那双眼睛看见的,不是他们。
是别的什么。
是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纯就那样站着。
一动不动。
风又吹过来。衣服又动了一下。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那片惨白的月光下,在那件染血的衣服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后面。
像一座雕塑。
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神像。
像一个人,但又不像是人。
莲走过去。
脚步声在石板上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纯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
看着她。
“啊,你们还没睡?”她说。
声音正常。语气正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那张脸——
那张惨白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只是眼睛弯了一点。
但莲觉得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心里。
因为那个笑,不是对着她的。
是对着别的什么。
是对着这个月光下的世界,对着这片染血的衣服,对着那双已经看不见的手。
是对着虚空。
是对着孤独本身。
她在笑。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只有那亮得吓人的光。
“我怎么了?”纯低头看自己。
她看见那些血。
三秒。
她的表情没有变。
“这不是我的。”她说。
末走过来。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你记得昨晚去哪了吗?”他问。
纯想了很久。
“做梦。”她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纯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在叫我。”
师傅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看着纯。看着那些血。看着那双眼睛。
“衣服换掉。”她说。
纯点头。她走过莲身边,走进屋里。
经过时,莲闻到了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别的。是鸢尾花的香味。
浓得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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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纯上楼了。
莲和末站在原地。
师傅走到后院某个角落,蹲下。
那里有一小片血迹。几滴,已经干了,发黑。
只有那里有。
莲走过去,蹲下看。那些血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她回来的地方。”师傅说。
莲抬头看她。
师傅没有解释。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莲和末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血。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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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纯换好衣服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衣服。头发也理过了,整整齐齐。脸上还有一点水珠,像是刚洗过脸。
她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早啊。”她对莲说。
莲看着她。
衣服是干净的。手上是干净的。脸上是干净的。
什么都没有。
“昨晚睡得好吗?”莲问。
纯眨眨眼。“挺好的啊。一觉到天亮。”
莲沉默。
末在旁边,看了莲一眼。
莲没说话。
她去后院。那几滴血还在。阳光下,它们更淡了,像是随时会消失。
她蹲下,看着那些血。
师傅走过来。
“鸢尾花开早了。”师傅说。
莲抬头看她。
“过于鲜艳。”师傅说,声音很轻,“鲜艳的像吸饱了血。”
莲低头,继续看着那些血。
纯从屋里走出来。
“你们在干嘛?”她走过来。
莲站起来,转身看她。
纯站在阳光下。白色的衣服,干净的,一尘不染。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不是那么白了。
她笑着。
“怎么了?”她问。
莲看着她。三秒。
“没事。”莲说。
纯歪着头,笑了。
“你们最近都好奇怪。”她说,“总盯着我看。”
她转身走回屋里。
莲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纯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
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昨天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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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中午,纯在院子里晒太阳。
莲从二楼往下看。
纯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
莲数了数。
三十分钟。她没动过。
一次都没有。
莲下去叫她。
“纯。”
纯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纯问。
莲摇头。“没事。”
纯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莲看着她。
那个红痕,还在。而且比早上深了一点。
“你手上那个,”莲问,“怎么弄的?”
纯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三秒。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睡觉压的吧。”
莲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纯。
纯继续晒太阳。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
但她的影子——
莲忽然注意到。
她的影子,比旁边那棵树的影子淡。
淡很多。
像是随时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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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傍晚,师傅把莲和末叫到二楼。
“她身上有东西。”师傅说。
莲愣住。“什么东西?”
师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纯还坐在院子里。还在晒太阳。阳光已经斜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件事。”莲说,“她的影子变淡了。”
末皱眉。“影子?”
莲点头。“比昨天淡。比我们的都淡。”
师傅没有说话。
沉默。
末开口:“那个杀人魔——昨晚又死了一个。”
莲看着他。
“现场在那个方向。”末指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
莲的脸色变了。
那是纯昨夜回来的方向。
“这次的现场,”末说,“有脚印。”
莲看着他。“谁的?”
末沉默。
莲想起早上那道红痕。想起变淡的影子。想起纯说“做梦”时的表情。
“你们在怀疑她?”她问。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纯从院子里走进来。
她抬头,看了二楼一眼。
莲、末、师傅都站在那里,看着她。
三秒。
纯眨眨眼。“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
纯歪着头,笑了。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莲站在二楼,看着那扇门。
她忽然觉得,那个女孩,比她们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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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天黑了。
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今天的事。莲的眼神。末的沉默。师傅那句话。
“鲜艳的像吸饱了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从昨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坐起来。
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很亮。白得像纸。
她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想起早上那道红痕。还在。比昨天深。
她想起莲看她的眼神。那些眼神——
她忽然决定了一件事。
她要自己去查。
她轻轻推开门。走廊很安静。没有人。
她下楼。走到后院。
月光下,那几滴血还在。更淡了,几乎看不见。
她蹲下,看着它们。
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
她沿着自己可能走过的路,一路找。
巷子。老街。河边。
什么都没有。
她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她回来了。
莲站在门口,等着她。
“去哪了?”莲问。
纯看着她。三秒。
“散步。”她说。
莲没说话。
纯走进去。经过莲身边时,她停下。
“莲,”她说,“如果我说,我比你们更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你信吗?”
莲看着她。
纯的眼睛很亮。但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是害怕。
莲没有回答。
纯走进去。
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
比昨晚又淡了一点。
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月光消失。
直到天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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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清晨。
纯下楼的时候,莲已经在喝茶了。
末不在。师傅不在。
纯坐到莲对面。
“早。”她说。
莲点点头。
沉默。
纯忽然开口:“那个杀人魔——又死了一个,对吗?”
莲看着她。
“你们怀疑是我。”纯说。不是问句。
莲没有回答。
纯笑了。
“我也怀疑我自己。”她说。
莲愣住。
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但和昨晚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普通的亮。
“我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纯说,“但那些血是真的。地上那些血是真的。我手上的红痕是真的。我的影子变淡,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真的是我——如果我真的杀了人,我自己都不知道。”
莲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莲问。
纯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弄清楚。”
她站起来。
“我会查出来的。”她说,“不管结果是什么。”
她走出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
还是淡。
但比昨晚好了一点。
莲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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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