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摇晃。
不,是我在摇晃。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痛楚像迟来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麻木的神经。视野里是天旋地转的色块:侧翻的SUV扭曲的金属框架,远处爆裂闪烁的蓝光与黑炎,还有……近在咫尺的,学姐那张写满惊恐的苍白脸庞。
“学……姐……”
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变成气音。我想动,想爬起来,把她挡在更后面。但身体背叛了我,像被钉死在地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
“咔嚓。”
耳边响起清晰的、如同冰棱折断的声音。是我手中那层勉强撑起的淡蓝色光膜——它只坚持了不到一秒,就在影魔狰狞的利爪下,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彻底碎裂。细碎的光点溅开,还没落地就已熄灭。
“唔——!”肺部的空气被撞击强行挤出,喉咙泛起腥甜。
“明燕!”学姐的惊叫刺破嘈杂。
我想说“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击碎护盾的影魔,幽绿的眼瞳转动,锁定了新的目标——我身后,吓得僵直、泪眼模糊的学姐。它咧开不具形的嘴,粘稠的黑暗在爪尖凝聚,再次扬起。
动啊!
快给我动起来啊——!
大脑在疯狂嘶吼,命令如石沉大海。肌肉像锈死的齿轮,纹丝不动。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从四肢末端开始上涌,淹没胸腔,扼住心脏。
就在这凝固的瞬间,视野边缘,一道被锁链绞紧的银色身影,猛地挣扎了一下。
是艾丽雅。
她被数条蠕动着的暗紫锁链高高吊起,手脚、腰身都被死死箍住。银发凌乱地披散,遮住了部分脸颊,但我能看见她紧咬的下唇,和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碧蓝眼眸。
她看向我,又看向学姐的方向。被锁链缠绕的手臂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抬高。指尖颤抖着,凝聚起一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橙红色光晕。
……不要。
我想喊,却出不了声。别浪费力气,别管我们,先挣脱啊!
她听不见。或者说,她根本无视了。
指尖那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火星,颤巍巍地脱离了她的指尖,慢得令人心焦,飘向我……和我与学姐之间的空地。
太慢了。也太弱了。那点光芒,甚至无法照亮影魔爪尖的阴影。
格罗特刺耳的狂笑从战场中心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垂死挣扎!星耀,你的火焰,连点燃这片黑暗都不配!”
艾丽雅的身体在锁链的收紧中猛地一颤,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但她死死盯着那簇飘摇的火星。
影魔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风压,挥向学姐——
“不……要……”
嘶哑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与此同时,那簇微弱得可怜的火星,飘到了我的胸前。
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簇橙红色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火星,只是静静地、徒劳地,在我胸前不到一寸的空气中,闪烁了一下。
像生命最后一点余烬,努力想要亮起,却连自己的轮廓都无法照亮。
随即,熄灭了。
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粘稠的黑暗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我能看到影魔挥落的、凝聚着污秽黑暗的利爪,轨迹清晰得残忍,正缓慢而无可阻挡地落向学姐惊恐放大的瞳孔。
我能看到艾丽雅被锁链绞紧的身体,在那簇火星熄灭的瞬间,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碧蓝的眼眸越过混乱的战场,笔直地看向我。那双总是平静或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东西——不是震惊,不是茫然,而是……一片空白的、近乎死寂的绝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锁链猛地收紧,勒进她的脖颈,将所有声音扼杀在喉咙里。她的脸庞因窒息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
“呵……哈哈哈哈哈!!!”格罗特狂喜的、震耳欲聋的嘲笑声炸响,“这就是你的希望?星耀?这就是你拼上最后力气,为这些虫子点燃的‘曙光’?连一丝火花都不如!”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碾过我的头骨。
“不……要……”
我嘶哑地,徒劳地重复着。手指抠进冰冷的地面,指甲翻裂,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依然沉重如铁,连移动一毫米都做不到。
动啊!
求求你……动啊!
至少……挡住……一下……
视野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意识在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冲刷下,开始涣散。
在一片朦胧的、慢镜头般的视野里:
我看到影魔的利爪,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学姐试图抬起格挡的手臂旁的空隙。
我看到飒太嘶吼着扑过来,却被另一只从侧面阴影中钻出的影魔轻易地拍飞,身体撞在扭曲的车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再无声息。
我看到中村静在远处发出愤怒的呐喊,却被更多的影魔缠住,刀光被黑暗吞没。
最后,我看到艾丽雅——锁链蠕动着,将她一点点拉向那片黑暗的深渊。她不再挣扎,只是睁着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碧蓝眼眸,望着我的方向。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我仿佛“听”见了。
那是一个无声的:
“……快……逃……”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紧接着,吞没了学姐凄然的面容。
吞没了飒太倒下的身影。
吞没了远处一切的光亮与声响。
最后,吞没了我。
冰冷。虚无。下坠。
连绝望本身,都被这绝对的黑暗溶解。
只剩下一个不断回荡的、碾碎灵魂的认知:
什么都没能改变。
谁都没能保护。
一切……都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