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午，古川编辑一条消息把我召去了JAJA文库。
说是要讨论第二卷的加印事宜，顺便催催第三卷的进度——当然，后者才是重点。我陪着笑脸应付完那位头顶锃亮的中年男人，又从超市买了点食材，这才晃晃悠悠往家走。
推开门之前，我脑子里还在想：今天天气这么热，魔女大人在家干嘛呢？该不会又捧着那本《现代日本风俗入门》在研究吧？
“我回来了——”
门开后，客厅里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艾丽雅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
我出声的瞬间，她身子微微一抖。
书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
魔女大人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以往面对恶魔都面不改色的那位呢？
“呃……我回来了。”我又说了一遍，走过去捡起那本书，“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连我回来都——”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封面上的标题：《异世界魔女与现代废柴的我·第二卷》
封面上的角色：银发紫眸、表情冷淡的高冷魔女。
我缓缓抬头，看向沙发上那位银发碧眸、此刻正努力维持面无表情但耳尖明显有点红的魔女。
“……艾丽雅。”
“……嗯。”
“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脸不看我。
【魔女大人这是……偷偷跑去书店买了我写的小说？！还买的是第二卷？！你是在效仿那些背着家长偷偷去买漫画书的小孩子吗？】
我又看了眼手里的书，封面上那个魔女确实画得很漂亮，但——
“那个……你想看的话，直接跟我说就行啊。或者我在电脑上给你看网页版也可以，没必要花钱买的。”
艾丽雅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论坛里的大家说……买实体书更有带入感。”
“咳咳咳咳——！”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论坛？！魔女大人逛读者论坛？！】
“你、你还看论坛了？”
“嗯。”她点点头，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有读者说，第二卷的战斗场面写得很好，尤其是……乘坐扫帚飞行的部分。”
我下意识翻开书，找到那一页。
正是幻魔之战后，她用扫帚带着我飞离商场的那段。
书里的文字是这样写的——
“笨蛋，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喂，要你抓紧，没让你抱我这么紧啊！”
“……（小声嘟囔）本魔女又不是魔鬼，怎么可能真的让你掉下去摔死。”
艾丽雅指着这几行，碧蓝的眼眸直直望向我：“我有这么恶劣吗？”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我之前就说过的吧，这是小说，又不是日记！肯定要进行艺术加工的啊！”
“艺术……加工……”
“对啊，你看，我们那天飞的时候，基本什么都没说吧？但如果原样写进去，读者会觉得‘这就完了？’对吧？所以得加点……呃……互动感。”
艾丽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翻开另一本书——竟然是第一卷。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画。
画面上，男主背着魔女伊蕾亚走在夜色里。伊蕾亚脸上带着一丝不情愿，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微红，像是想反抗又懒得动，最后只好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场景，”艾丽雅指着插画，“是那次我于后山脱力，你背我返程的时候吗？”
“……是、是吧。”
“可当时我睡着了。”她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困惑，“为何画出来是这样？”
【因为读者爱看啊！这要我怎么解释！】
我硬着头皮开口：“呃……这个嘛……其实读者买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冲着插画去的。而且你看，插画师画得确实很好看对吧？”
艾丽雅低头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指向刚才第二卷的那段台词。
“所以，此种性格……便是你所说的‘艺术加工’？”
“对对对！”我赶紧点头，“这个叫‘傲娇’，就是表面上凶巴巴的，但其实心里是在默默关心对方。你看这里——”我指着那句小声嘟囔，“嘴上说着不管，其实根本不会让你掉下去，对吧？”
艾丽雅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理解这个概念。
“傲……娇。”她轻声复述着，像是在记住一个新学的词汇。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直直望向我。
“那明燕，你也喜欢这类性格吗？”
“噗——！”
【等等等等——这是什么问题？！魔女大人您这是要干嘛？！】
“不不不不！”我双手齐摇，“我是作者，写出来的东西是为读者服务的！不代表我本人喜欢什么！”
“哦……”她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散去。
【好家伙，这反应是几个意思？信了还是没信？】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书页，侧脸安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银发垂落在肩头，阳光斜照中，竟有一种如同文学少女的静谧的美——如果看的不是轻小说的话……
——等等。
她刚才说“论坛里的大家”。
“艾丽雅。”
“嗯？”
“你……还逛读者论坛？”
“是的。”她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某些评论十分有趣。还有人展示颇为精美的手绘图。”
“……”
【魔女大人逛宅男论坛看同人图。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总之，”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下次想看什么直接和我说就行。就算想要实体书，出版社也会送我几本的，不用花钱出去买。”
“好的。”
“还有，”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记住，书里的是伊蕾亚，不是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明白吗？”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明白。”
然后，她又低头翻了一页，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关于‘魔女的秘密’……读者似乎都很在意。”
“啊？”
“第二卷结尾，伊蕾亚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还会这样对我吗？’”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
【你肯定不知道啊！我都还没想好来着……】
面对这位刚诞生的新读者且被她当面灵魂拷问，我抓了抓头发，干笑两声：“那个嘛……是留给第三卷的悬念。具体是什么，我还在想。”
“哦。”她又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细微声响。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几个月前还在和恶魔拼死拼活的异世界魔女，现在窝在沙发上读着我写的轻小说，还在认真思考“书里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和其他读者一样，对作者挖的“坑”产生期待了。
算了，管他呢。
我去厨房把买来的食材放好，走回客厅时，她还是那个姿势，还在看那本书。
“艾丽雅。”
“嗯？”
“晚饭想吃什么？”
她抬起头，想了想。
“书里伊蕾亚喜爱的那种……烤鱼，可以试试吗？”
“……”
【不是，魔女大人你是真想和伊蕾亚学习吗？】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今晚就做烤鱼。”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那一点弧度，应该是……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