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诸位!可曾见过血流成河?”
说书人站在堂上,一盏孤灯照着他半张脸。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没人吭声。
“没见过的,命好。”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见过的——要么死了,要么活不到今天。”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
“一百年前,”说书人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地方不叫现在的名儿。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叫什么都一样,反正遍地是死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精灵杀人类,人类杀兽人,兽人杀魔族,魔族杀血族——杀来杀去,杀到最后,谁跟谁都沾着血仇。你今天救个孤儿,明天他长大就能把你脑袋砍下来,祭他死在全族手里的爹妈。”
台下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那时候有句话,叫‘这天底下,只有死掉的异族,才是好异族’。”
说书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诸位,摸摸你们身边。有没有异族?有没有精灵、矮人、兽人、血族?”
有人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他邻座坐着个尖耳朵的精灵姑娘,正低头剥花生吃。精灵姑娘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把手里的花生递过去:“来点?”
那人愣愣地接过来,忘了吃。
说书人笑了。
“一百年前,这事儿想都不敢想。”
他又拍了一下醒木,这次轻些,像是怕惊着什么。
“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大陆上最强的十二个魔法师,凑到了一块儿。十二个人,十二个种族,没有两个是同样的。魔族、精灵、矮人、人类、天使、兽人、血族——能数的出来的,都在里头了。”
“他们打了三天三夜。不是打架,是吵架。吵什么?吵怎么让这烂透了的世道,别再烂下去。”
“吵完的那天夜里,十二个人站成一个圈,手牵着手——对,手牵着手,跟小孩儿玩游戏似的——念了三天三夜的咒。”
“那咒语没人记得住。听见过的人说,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从天上、从每一寸空气里、从每个人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三天三夜之后,咒语念完了。”
“然后呢?”台下有人忍不住问。
说书人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然后,世界就变了个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人人生来平等。种族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精灵不比人类高贵,兽人不比矮人低贱。血族不再畏惧阳光,天使不再自诩神圣。都是人,都活着,都死。”
竖起第二根。
“第二条:一切财富按劳分配。不干活,就没饭吃。种田的吃粮,打铁的穿衣,织布的有布盖,什么都不干的——饿着。”
第三根。
“第三条:任何冲突不得上升至以武力解决。有仇?可以。有怨?可以。骂街,可以。打架?不行。杀人?你试试看。”
他把三根手指举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三条束缚,锁住了这片大陆。”
“从那一天起,没人能再举起刀,砍向另一个人的脖子。”
“从那一天起,四个国家坐下来,画了地图,分了地盘。东边的风语丘陵种粮食,南边的烁金浅湾搞艺术,西边的暮霭林渊住血族和天使,北边的永霜石韵,给那些不怕冷的兽人和魔族。”
“从那一天起,这片土地有了名字——”
醒木再次落下。
啪!
“——格洛瑞安。”
烛火跳了跳。堂下鸦雀无声。
说书人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任由沉默在空气里发酵。
良久,角落里有人小声问:
“那十二个人呢?”
说书人把茶碗放下。
“死了。”
“死了?”
“咒语念完的那天夜里,十二个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没有一个活过第二天天亮。”
“为……为什么?”
说书人看着他,笑了笑。
“因果级的魔术,总要有人付账。”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今天说到这儿。要听故事的,明儿个赶早。”
有人急忙喊:“等等!您还没说,后来呢?”
“后来?”说书人回过头,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后来,就有一茬一茬的娃娃,生下来就没见过打仗。后来,就有人类跟精灵成亲,兽人跟矮人做邻居。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就有一个黄毛丫头,生在风语丘陵,长在麦田边上,十六岁那年,背着个破包袱,一个人往北边去了。”
“她要走五千公里,穿过三个国家,去那个最顶级的魔法大学,学那个十二个人传下来的本事。”
“她叫什么来着?”
“嗐,那丫头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