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金穗!!”
晨雾还没散透,艾拉·金穗就被她母亲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起来!”
“我不起。”
“起。”
“不。”
母亲大人面无表情地把窗帘整个拉开。六月的阳光像一群金色的小兽,嗷嗷叫着扑进来,把艾拉的眼睛刺得生疼。她把脑袋埋进枕头底下,闷闷地说:“妈,你这是谋杀。”
“谋杀你用不着挑日子。”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如果再不起来,我就要把你那些魔法书全卖了。”
艾拉腾地坐起来,黄毛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丛被风吹乱的麦穗:“我起还不行吗!”
“那就快点的。”母亲转身往外走,“早饭在桌上,你父亲在书房等你。他有个重要决定要宣布。”
“什么决定?让我当下一任家主?太早了妈我才十六——”
“梦里啥都有。”母亲头也不回。
艾拉·金穗,十六岁零三个月,风语丘陵人,魔术世家独女,此刻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对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
早饭是燕麦粥和蜂蜜渍的野莓。她吃得心不在焉,勺子搅得碗底叮当响,眼睛一直往书房的方向瞟。橡木门虚掩着,能看见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在门缝里晃来晃去。
“进来。”
她放下勺子,用袖子抹了抹嘴,推门进去。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大片起伏的麦田,风从东边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滚向天边,像大地在呼吸。橡树林在更远的地方,树冠挤挤挨挨,风穿过时发出沙沙的低语——风语丘陵因此得名,老人们说,这里的风会讲故事。
“坐。”
艾拉没坐。她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盯着他后脑勺上那撮倔强地支棱着的白发,怎么感觉跟自己头上的呆毛好像——遗传,绝对是遗传。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数窗外的云,久到她差点以为父亲睡着了。
“你那天说的话,”父亲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还记得吗?”
哪天?她说过的话多了去了。上周说要把家里那只总偷她蜂蜜的肥猫炖了,前天说她在魔术课上和同学打牌没被发现,昨天——
昨天她站在这个书房里,对着父亲的背影喊:“我一个人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
哦。那句。
“记得。”她的声音矮了下去。
父亲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皱纹像麦田里的沟壑,深深浅浅地刻着。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就去。”
“去……去哪?”
“永霜石韵。北方那个魔法大学。”父亲说,“大陆最好的。你不是要独当一面吗?去那里,当给他们看看。”
艾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现在?”
“现在。”
“一个人?”
“不然呢?带上那只肥猫?”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她,“车费自己想办法。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不送,不给钱。这个大陆很安全,你自己走过去。”
艾拉的大脑彻底停转了。五千公里。三个国家。徒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父亲是认真的。
“爹~”她换了个称呼,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您认真的?”
“认真的。”
“五千公里?”
“五千公里。”
“穿过暮霭林渊?那个全是血族和天使的地方?”
“他们又不吃人。束缚在那儿摆着呢,冲突不得上升至武力解决。”父亲慢条斯理地说,“而且血族酿的果酒是全大陆最好的,你要是路过,记得给我带两瓶。”
艾拉彻底无语了。
她瞪着父亲,父亲也瞪着她。窗外的风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羊皮纸哗啦啦响,吹得她后颈的发丝痒痒的。
“你从小就嚷嚷着要自己闯荡,”父亲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说我们管你太多,说你不需要我们也能活得好好的。那好,现在给你机会,你去闯。走不动了,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粥喝。”
艾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但她没让那点酸意爬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然后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
“行。我去。”
父亲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一口气。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去收拾东西吧。带上你那本《基础元素论》,别半路上连个火都点不着,冻死在山里。”
“我才不会!”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又转过去了,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麦田。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爹。”
“嗯?”
“我会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的。”
父亲没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收拾行李用了一个小时。
艾拉把换洗的衣服卷成一团,塞进那只用了十年的旧背包。魔法书带了三本——《基础元素论》《风语丘陵民间法术集注》《野外生存魔法手册》。干粮带了足够吃五天的黑面包和干酪,水囊灌满,匕首别在腰间,火柴揣进怀里。
母亲站在门廊下,看着她忙进忙出,一句话也没说。
等她终于把背包背上,站在院子里的老橡树下喘气时,母亲才走过来。
“伸手。”
艾拉伸出手。母亲把一只小小的布袋放进她掌心,沉甸甸的,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银币。”母亲说,“三十枚。别告诉你爹。”
艾拉攥着那只布袋,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妈——”
“行了行了,别煽情。”母亲摆摆手,脸上是嫌弃的表情,眼角却微微泛着红,“路上小心。晚上记得生火,别睡在野地里。遇到下雨找山洞躲,别傻乎乎地淋着。饿了就吃东西,别省着,到了北方再买。钱不够就写信回来,我偷偷给你寄——”
“妈。”艾拉打断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您别说了,再说我就走不了了。”
母亲停住了。
她看了艾拉很久很久,久到天上的云都飘过去三朵。然后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她。
“去吧。”母亲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让北方的雪看看,咱们风语丘陵的麦穗有多硬。”
艾拉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麦香、柴火、还有一点点晒过的棉布的气息。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她不敢回头。
麦田在她身侧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地涌向远方。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露水、青草和野花的味道,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她的黄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
她伸手拨开眼前的发丝,看见那条白色的土路蜿蜒着伸向天边。橡树林在路的尽头,树冠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低语。
艾拉忽然笑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那座小小的石头房子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门廊下站着两个更小的点,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
她用力挥了挥手。
那两个小点没有动。
但她知道他们在看着她。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橡树林的阴影里。
风从身后追上来,推着她的背,把她往北边送。麦浪在身后翻涌,沙沙沙沙,像千言万语的叮咛,又像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