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站在酒店门口,仰着头,盯着那栋建筑,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酒店。
这是宫殿吧?
六层高的红砖楼房,每一扇窗户都镶着白色的窗框,窗台上摆着盛开的鲜花。大门是深色的橡木,镶着玻璃,玻璃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门口站着两个侍者,都是血族,穿着笔挺的深绿色制服,戴着白手套,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门上方挂着一块金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雾都大酒店——暮霭林渊最舒适的歇脚处”。
艾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大堂比她想象的还要夸张。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芒。地面是大理石的,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角落里摆着深色的皮沙发,几个血族绅士坐在那儿,一边看报纸一边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高级的香水。
前台在大堂尽头,是一张长长的弧形柜台,也是大理石做的,台面上摆着一盆白色的兰花。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艾拉看清那个人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天使族。
女性。
年轻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两汪清澈的湖水。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却透着健康的粉色。她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马甲的剪裁贴合得不可思议——艾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
又往下滑了一点。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长袍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可能还有汗。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天使姐姐。
那曲线。那起伏。那让人移不开眼的——
“晚上好,女士。”天使姐姐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请问需要住宿吗?”
艾拉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红了。
“啊?哦!对对对!住宿!”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请、请问一晚多少钱?”
天使姐姐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柔而包容,仿佛在说“没关系,第一次来都这样”。
“标准单人间,十枚银币一晚。含早餐,免费使用酒店的蒸汽浴室和阅读室。”
十枚银币。
艾拉的心在滴血。
但她想起刚才一路走过来看见的那些酒店招牌——“雾都大酒店”旁边是“皇家酒店”,十五枚银币一晚;“皇家酒店”旁边是“绅士之家”,十八枚银币一晚;“绅士之家”旁边还有一家看起来更豪华的,没敢看价格。
这确实是最便宜的了。
她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数出十枚银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
每放一枚,脸上的肉就抽一下。
天使姐姐微笑着收下银币,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铜钥匙,递给她。
“三楼,306房间。需要我让人带您上去吗?”
“不用不用!”艾拉连忙摆手,“我自己可以!”
她接过钥匙,背着包,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天使姐姐还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美得像一幅画,翅膀收拢在身后,洁白的羽毛微微泛着光。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天使姐姐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艾拉的脸又红了,赶紧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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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306。
艾拉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走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
不,不是大,是太大了。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堆着好几个蓬松的枕头。床架是深色的木头,雕着繁复的花纹,四个角上竖着细细的柱子,挂着轻纱做的帷幔。
床边是一张书桌,也是深色的木头,桌面上摆着一盏铜制的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
窗户旁边有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支白色的玫瑰。圆桌旁边是两把软椅,也是深色的木头,椅垫是墨绿色的天鹅绒。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高高的衣柜,柜门镶着镜子。镜子旁边是一个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
艾拉走近一看。
一瓶红酒。两个高脚杯。一个小冰桶。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零食?
她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厚厚的睡袍,纯白色的,毛茸茸的,摸起来软得像云朵。
她打开五斗柜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针线包、信纸、信封、还有一小瓶墨水和一支羽毛笔。
第二个抽屉里放着——
艾拉拿起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像是一个小盒子,盒盖上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圆圆的东西,白色的,有点香。
她又拿起另一个。
也是小盒子,里面是液体的,透明的,也香。
她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是粉状的。
另一个是膏状的。
艾拉盯着那堆瓶瓶罐罐,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看见盒子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字:
“免费提供基础洗漱用品。如有其他需求,请随时联系前台。”
洗漱用品。
所以这些东西是……洗脸的?洗澡的?
艾拉想了想,决定先不管了。
她走到床边,整个人扑到床上。
软。
太软了。
比“金橡叶”还软。
比她在风息城睡的那张床还软。
她感觉自己像躺在云朵上,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艾拉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是的,这个房间也有水晶吊灯,虽然比大堂的小一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金橡叶”的精灵阿姨,对不起。
我叛变了。
她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然后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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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像一个个温柔的光团。马车还在街上穿行,车灯也是橘黄色的,一晃一晃的。
艾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晚饭。
她摸了摸肚子。
饿了。
她站起来,准备下楼吃饭。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长袍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可能还有汗。
她想起大堂里那些穿着讲究的血族绅士,想起前台那个美得像画一样的天使姐姐,想起刚才在街上看见的那些优雅的女士。
这样下去吃饭,会不会太……寒碜了?
艾拉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走回五斗柜前,盯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蓬头垢面的自己。
“不行。”她对自己说,“得收拾收拾。”
她打开背包,翻出那条嫩黄色的麦穗裙。
新衣服,买了之后还没穿过几次。一直舍不得穿,怕弄脏。但今天……
她咬了咬牙,换上那条裙子。
裙子还是那么好看。嫩黄色的裙摆垂到脚踝,绣着的麦穗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腰身收得刚刚好,显得整个人都纤细了一圈。
艾拉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看向镜子里的脸。
裙子是好看了,但这张脸……
灰扑扑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下面还有两个黑眼圈,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
艾拉想了想,又走到五斗柜前,盯着那些瓶瓶罐罐。
洗漱用品。
应该是用来收拾脸的吧?
她拿起一个白色的圆盒子,打开,里面是乳白色的膏状物,闻起来香香的。
她挖了一坨,往脸上抹。
抹完了,看看镜子。
脸白了。但是油油的,亮亮的,像抹了一层猪油。
她又拿起另一个盒子,里面是粉状的。
她想起村里的大婶们有时候会在脸上扑粉,看起来白白的,滑滑的。
她抓起一把粉,往脸上拍。
拍了半天,再看镜子。
脸是白了,但白得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还有好多粉挂在眉毛上、睫毛上、头发上。
她又拿起那个液体的瓶子。
透明的水,倒出来抹在脸上,想把那些不均匀的粉抹匀。
结果粉和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坨一坨的糊糊。
艾拉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沉默了。
这……好像不太对?
她拿起那张小卡片,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几个字:面霜、散粉、爽肤水。
面霜,应该是抹的。
散粉,应该是扑的。
爽肤水,应该是拍的。
顺序呢?
艾拉陷入了沉思。
想了半天,她决定——不管了。
她把脸凑到水龙头下面,用热水把那些糊糊全部洗掉,然后用毛巾擦干。
擦干了,看着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
虽然还是有点灰扑扑的,但至少是干净的。
她又拿起那把梳子,把头发梳顺了,拢到耳后。
镜子里的姑娘,虽然不算惊艳,但看起来还算清爽。
艾拉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样吧。
她推开门,下楼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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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餐厅在一楼。
艾拉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去,然后再次愣住。
这真的是餐厅?
不是宫殿?
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彩色的壁画,画的是天使在云端飞翔的样子。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墙壁是深红色的,镶着金色的花纹,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一张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银制的烛台,烛火摇曳。椅子上坐着穿着讲究的客人,血族绅士们西装革履,血族女士们长裙曳地,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
角落里还有一架钢琴,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血族正在弹奏,琴声像流水一样流淌。
艾拉站在门口,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嫩黄色的裙子。
裙子是好看的。
但和那些女士们的长裙比起来,就像……
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穿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杆,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一个侍者走过来,递给她一本厚厚的菜单。
艾拉翻开菜单,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
烤鹅肝配焦糖苹果——12枚银币。
惠灵顿牛排——15枚银币。
龙虾浓汤——8枚银币。
松露烩饭——10枚银币。
红酒烩牛肉——11枚银币。
艾拉盯着那些数字,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滴血。
她翻了翻,想找炖菜。
没有。
她想找面包。
没有。
她甚至想找一份普通的土豆泥。
也没有。
全是她没吃过的东西,全是她看不懂的名字,全是一个比一个贵的价格。
艾拉抬起头,看向那个侍者。
侍者也看着她,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等待着她的点单。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问“有没有便宜点的”,但说不出口。
她想问“这些是什么东西”,但觉得那样太丢人。
她低头盯着菜单,假装在认真研究,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她旁边响起。
“请问,这里能坐人吗?”
艾拉抬起头。
一个天使姐姐站在她面前。
不是前台那个。是另一个。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卷的,披在肩上。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两颗翡翠。她的皮肤也是白得透明,透着健康的粉色。她的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微微上扬。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艾拉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滑下去——那曲线,那起伏,那让人窒息的——
“还是说,您在等人?”天使姐姐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艾拉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等人!您请坐!”她赶紧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天使姐姐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她招了招手,那个侍者立刻走过来。
“一杯红酒,谢谢。”天使姐姐说。她的声音温柔而慵懒,像午后阳光下的猫。
侍者点点头,转身离开。
天使姐姐转过头,看着艾拉。
“第一次来暮霭林渊?”
艾拉点点头。
“看得出来。”天使姐姐笑了,“你的表情,和五年前的我一样。”
艾拉愣住了。
“你……你也是从外面来的?”
天使姐姐点点头。
“风语丘陵。”
艾拉的眼睛瞪大了。
“我也是风语丘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