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
对面的天使姐姐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是啊,五年前来的。”她说,“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背着个大包,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站在这个餐厅门口,盯着菜单发呆。”
艾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对方。
天使姐姐穿着深红色的长裙,头发卷得精致,妆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翅膀收拢在身后,每一根羽毛都闪着柔和的光。
这和她……哪里像了?
“不信?”天使姐姐看出了她的疑惑,“五年前我也跟你一样,连爽肤水和面霜都分不清。不过后来……”
她顿了顿,笑得有点狡黠。
“后来我发现,在暮霭林渊,长得好看能省很多钱。”
艾拉眨眨眼:“省钱?”
“对。”天使姐姐认真地点点头,“比如去酒吧,好看的人第一杯免费。比如坐马车,好看的人可以讲价。比如去议会旁听,好看的人可以坐前排——当然,旁听本身是免费的,但前排的座位一般要提前三天预约。”
艾拉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啊,”天使姐姐伸出手,“我叫维奥莱特,你可以叫我维奥。欢迎来到暮霭林渊,小老乡。”
艾拉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我叫艾拉·金穗。”
“金穗?”维奥莱特想了想,“风语丘陵那个金穗家?”
艾拉愣了一下:“你听说过?”
“当然。”维奥莱特笑了,“我在风语丘陵长大的,怎么可能没听过金穗家?不过你们家好像很低调,很少有人提起。”
艾拉点点头。
“天使我倒是知道几个,我在风息城遇到了一个叫莉亚的天使姐姐。”
维奥莱特似乎没在听她说话。
她招了招手,侍者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维奥莱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看向艾拉。
“等下,你刚才说,你认识一个叫莉亚的天使?”
艾拉点点头:“嗯,她在风息城开了一家裁缝铺,叫‘云朵裁缝铺’。我的裙子和长袍都是她做的。”
维奥莱特的眼睛亮了。
“莉亚!”她放下酒杯,双手捂住脸,“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艾拉愣住了。
“真的?”
“真的!”维奥莱特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她小时候睡觉还流口水,我每次都要笑话她!她给我做的第一条裙子是粉红色的,丑得要命,但我穿了三年!她——”
她忽然停下来,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酒杯,恢复了那副优雅端庄的样子。
“咳,我是说……莉亚确实是个很优秀的设计师。我为她感到骄傲。”
艾拉看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她说不上来。
维奥莱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今晚天气不错。”她说,“你想出去逛逛吗?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这里。”
艾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雾气比白天淡了一点,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暖黄色的光。马车还在穿行,行人的影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刚才在菜单上看到的价格,想起自己那55枚银币。
“逛逛……要钱吗?”
维奥莱特笑了。
“不用。逛逛不要钱。”
艾拉松了口气。
“那就去!”
两人走出酒店,踏上了鹅卵石街道。
夜风凉凉的,带着雾气特有的湿润感。路灯在头顶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维奥莱特走得很优雅。深红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翅膀收拢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幅移动的画。
艾拉走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
“哦!快看快看!”
维奥莱特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家亮着灯的店铺。
艾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家糖果店。橱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有棒棒糖、棉花糖、巧克力、还有一大堆艾拉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维奥莱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想吃那个!”她指着橱窗里一个巨大的彩色棒棒糖,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艾拉眨眨眼:“你想吃……棒棒糖?”
维奥莱特点点头,然后意识到什么,赶紧清了清嗓子,把兴奋的表情收起来,换回那副温柔端庄的样子。
“我是说……那个棒棒糖看起来很有当地特色,值得……值得品尝。”
艾拉看着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
“那……你要买吗?”艾拉问。
维奥莱特看了看店门,又看了看自己的钱包,然后叹了口气。
“太晚了,店关门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像一只没吃到小鱼干的猫。
艾拉忍不住笑了。
“明天再来呗。”
维奥莱特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个棒棒糖,舍不得移开。
艾拉只好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维奥莱特又停下来了。
这次是一家卖面具的店。
橱窗里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有羽毛的,有亮片的,有纯色的,有画着夸张图案的。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个金色的面具,上面镶满了亮晶晶的碎钻。
维奥莱特盯着那个面具,眼睛又开始发光。
“那个……”
“你想试试?”艾拉问。
维奥莱特点点头,又摇摇头。
“太贵了。”她小声说,但眼睛还盯着不放。
艾拉看了看那个面具,又看了看维奥莱特。
她穿着深红色的长裙,翅膀洁白,站在路灯下,美得像一幅画。
如果戴上那个金色的面具……
“确实会很适合你。”艾拉说。
维奥莱特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也这么觉得?”
艾拉点点头。
维奥莱特深吸一口气,把那副感动的表情收起来,换回端庄的样子。
“我是说……确实值得考虑。不过今晚太晚了,我们改天再来。”
艾拉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个天使姐姐,好像有点可爱。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店,维奥莱特想进去,但店关了。
路过一家香水店,维奥莱特想进去,但店关了。
路过一家卖小玩偶的店,维奥莱特直接趴在橱窗上,盯着里面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眼睛都直了。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天使姐姐,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但维奥莱特每次发现艾拉在看自己,就会立刻收回那副表情,清清嗓子,恢复端庄优雅的样子。
“咳,我是说……这只兔子做工很精致,代表了暮霭林渊手工艺的……手工艺的……”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艾拉替她接上:“手工艺的高水平?”
“对!”维奥莱特用力点头,“就是那个!”
艾拉笑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她们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维奥莱特的耳朵动了动。
“有热闹!”
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嘴。
艾拉看着她。
维奥莱特放下手,换上那副端庄的表情。
“我是说……那边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值得……值得关注。”
艾拉忍住笑,点点头。
“那我们去看看?”
维奥莱特眼睛一亮,但努力压住兴奋。
“可……可以。”
两人挤进人群。
原来是街头表演。
一个血族小伙子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小提琴——不对,不是小提琴,是艾拉没见过的一种乐器。他闭着眼睛,拉得如痴如醉。
音乐很动听。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身边蹲着一只猴子。
穿着小西装。
戴着高筒帽。
手里拿着一个小碗,正在向围观的人群讨钱。
有人往碗里扔铜币,猴子就会举起帽子,向大家致意。
艾拉看得目瞪口呆。
维奥莱特已经看傻了。
她盯着那只猴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
“哈!”
她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是那种……
艾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反正就是特别大声,特别魔性,特别像——
“哈哈哈哈哈哈——这只猴子太好玩了——哈哈哈哈——”
维奥莱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看着她。
艾拉也看着她。
那个拉琴的血族小伙子停下演奏,看着她。
连那只猴子都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着她。
维奥莱特笑够了,直起身,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是说……”她努力想挽回局面,“这音乐……这表演……很有……很有……”
她又想不出词了。
艾拉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个天使姐姐,好像真的有点好玩。
她伸出手,拉了拉维奥莱特的袖子。
“走吧。”
维奥莱特如蒙大赦,跟着她挤出人群。
身后,那只猴子还在举着帽子,好像在朝她们挥手告别。
两人走到另一条街上,维奥莱特终于缓过劲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艾拉。
“那个……刚才……”
“嗯?”
“刚才那个笑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能不能……忘了?”
艾拉想了想。
“什么笑声?”
维奥莱特抬起头,看着她。
艾拉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正常的笑,温柔的,像天使该有的样子。
“谢谢。”
艾拉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维奥莱特忽然停下来。
“你看!”
她指着路边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
那个棉花糖是粉红色的,像一朵云,比她的脑袋还大。
维奥莱特的眼睛又开始发光。
“那个……”
艾拉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棉花糖。
然后她叹了口气。
“想吃?”
维奥莱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太贵了。”
“多少钱?”
“两枚铜币。”
艾拉沉默了。
两枚铜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维奥莱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又看了看那个粉红色的、比脑袋还大的棉花糖。
“等着。”
她走过去,掏出两枚铜币,递给那个摊主。
摊主笑着把棉花糖递给她。
艾拉拿着那个巨大的棉花糖,走回维奥莱特面前,递给她。
“吃吧。”
维奥莱特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棉花糖,又看着艾拉,眼眶有点红。
“你……”
“两枚铜币而已。”艾拉说,“就当是谢谢你带我逛街。”
维奥莱特接过棉花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咬了一口。
棉花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
艾拉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雾气和棉花糖的甜味。
远处的钟楼传来低沉的钟声。
叮——咚——叮——咚——
维奥莱特一边吃棉花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吗……五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那时候如果有人请我吃棉花糖,我肯定会……肯定会……”
她没说下去,因为嘴里塞满了棉花糖。
但艾拉听懂了。
她伸出手,在维奥莱特肩上拍了拍。
“现在有人请你了。”
维奥莱特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沾着粉红色的糖丝。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笑得像个天使该有的样子。
但艾拉知道,这个天使,其实没那么简单。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晕越来越模糊。
维奥莱特手里的棉花糖越来越小。
艾拉的脚步越来越轻。
这座被迷雾包围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