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睡了一个下午。
不,不是“睡”,是“昏迷”。
七盘食物的威力太大了。她躺到床上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意识,连梦都没做,直接昏死过去。
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叮——叮——咚——叮——咚——叮叮咚——
放学铃。
艾拉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那洗脑的旋律在耳边循环。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
旋律停了。
但脑子里的旋律还在继续。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霓虹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下楼再逛逛。
就在这时候,房门响了。
咚咚咚。
艾拉愣了一下。
谁?
塞蕾娜?不会,她今天有事。
格蕾塔?她进货还没回来?
菲奥娜?艾德里安?他们说好明天来的。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个子,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一顶大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那、那个……”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结巴,“请、请问……是艾拉·金穗小姐吗……?”
艾拉点点头。
“是,我是。”
那个人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您、您的信……”
艾拉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很熟悉。
她愣住了。
这是——
她赶紧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亲爱的艾拉:
收到你的信了!我特别高兴!
我当然愿意帮你写推荐信!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不帮你?
我现在在烁金浅湾农学院当老师了。泥沼村的事之后,我把研究成果整理了一下,发给了以前的教授。他看了之后,说这个研究很有价值,让我回去做报告。我做了——虽然全程结巴,但教授说内容没问题。然后他就让我留校当老师了。
虽然没人上我的课。因为我上课还是结巴,而且我太紧张了,只好戴着纸袋上课。学生说看不见脸更紧张了。所以现在我的课只有三个学生——两个是来睡觉的,一个是来看纸袋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能帮你了!
推荐信我写好了,随信附上。如果你还需要什么,随时写信给我。
对了,我现在坐磁悬浮列车很快就能到永霜石韵。烁金浅湾和永霜石韵之间有直通线,来回只要两个时辰。你要是想我了,就叫我!
祝你早日入学!
米拉”
艾拉盯着那封信,眼眶有点热。
米拉。
那个社恐的、把自己关在工坊两年的、犯了错之后吓得不敢见人的米拉学姐——
现在当老师了。
虽然没人上她的课。
虽然她上课还戴纸袋。
但她站起来了。
就像她当初在泥沼村站出来一样。
艾拉笑了。
她抬起头,想感谢那个送信的“快递员”。
但那个人还站在门口。
没有离开。
还是低着头。
艾拉愣了一下。
“那个……谢谢你送信……你还有事吗?”
那个人没动。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摘下那顶鸭舌帽。
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乱糟糟的头发,大大的黑眼圈,躲躲闪闪的眼神——
米拉。
艾拉张着嘴,愣住了。
米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
“惊、惊喜……”
艾拉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完之后,她冲上去,一把抱住米拉。
“米拉——!你怎么来了——!”
米拉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我、我坐磁悬浮来的……烁金浅湾和永霜石韵有直通线……两个时辰就到了……”
艾拉松开她,上下打量着。
“你瘦了?”
米拉摇摇头。
“没、没有……可能是纸袋戴多了……闷的……”
艾拉又笑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对了!你刚才说当老师了?真的?”
米拉点点头。
“真、真的……”
“没人上你的课?”
米拉的脸红了。
“三、三个……”
“两个睡觉一个看纸袋?”
米拉的脸更红了。
艾拉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米拉你太厉害了——!”
米拉低着头,小声说:“你、你别笑了……”
艾拉笑够了,看着她。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米拉摇摇头。
“想、想给你个惊喜……”
艾拉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把米拉抱起来。
没错,是抱起来。
米拉双脚离地,悬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后开始挣扎。
“你、你干什么——!”
艾拉把她举得更高了一点,还转了个圈。
“惊喜!我也给你个惊喜!”
米拉的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
“放、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艾拉又转了一圈。
“你不是来看我的吗?让你多看看!”
米拉快哭了。
“我、我错了——!放我下来——!我怕高——!”
艾拉这才把她放下来。
米拉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艾拉蹲下来,看着她,笑眯眯的。
“还惊喜不?”
米拉瞪她一眼。
“你、你等着……”
艾拉笑了。
两人进了房间,坐下。
米拉四处打量着,小声说:“你、你住这儿?”
艾拉点点头。
“嗯,临时住的。等入学了再换宿舍。”
米拉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艾拉先开口。
“对了,你在泥沼村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信上写得太简单了。”
米拉想了想,开始讲。
讲她怎么把研究成果整理出来,怎么鼓起勇气联系以前的教授,怎么坐着马车去烁金浅湾做报告。
“做报告的时候,我、我紧张得要死……”她低着头,“全程结巴,说一句话断三次……台下的人都在笑……”
艾拉听着,有点心疼。
“后来呢?”
“后来教授说,内容没问题。”米拉说,“他说这个研究很有价值,可以发论文。还问我愿不愿意留校当老师。”
艾拉眼睛亮了。
“你答应了?”
米拉点点头。
“嗯。”
“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上课了……”米拉的声音越来越小,“第一堂课,我紧张得说不出话……后来就……就……”
“就戴了纸袋?”
米拉点点头。
艾拉笑了。
“那学生什么反应?”
米拉沉默了一下。
“有、有两个睡觉的……还有一个……一直盯着纸袋看……下课之后他问我,纸袋是哪里买的……”
艾拉笑得直不起腰。
米拉红着脸,小声说:“你、你别笑了……”
艾拉笑够了,看着她。
“那现在呢?还是这样?”
米拉摇摇头。
“现、现在好一点了……至少……至少能把一句话说完整了……”
艾拉伸出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加油。你会越来越好的。”
米拉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谢、谢谢……”
两人聊了很久。
艾拉给她讲自己离开泥沼村之后的事——暮霭林渊,霜桥镇,阿什福德家族,匕首,塞维尔舅舅,特训,决斗,塞蕾娜,还有那两个教她“美”的老师。
米拉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经历了这么多……”
艾拉点点头。
“嗯,都是这半年的事。”
米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对了……”
艾拉看着她。
“那个论坛上的帖子……我看见了……”
艾拉愣住了。
“论坛?”
“嗯。”米拉点点头,“永霜石韵的学生论坛。我来之前刷了一下,看到好多帖子……”
她顿了顿,看着艾拉。
“那个……‘暴食海獭’……是你吗?”
艾拉愣住了。
“什么?”
“暴食海獭。”米拉说,“海獭每天要吃掉自己体重35%的食物。论坛上有人说,食堂出现了一个女生,吃了七盘,怀疑是海獭变的……”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是海獭!”
米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那就是你了?”
艾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小声说:“……我只是稍微吃得有点多而已。”
米拉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躲闪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七、七盘……还‘稍微有点多’……”
艾拉的脸更红了。
“那、那是意外!我平时不吃那么多的!”
米拉笑着看着她。
“你、你确定?”
艾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我是吃得有点多。”
米拉笑得更开心了。
“暴、暴食海獭……哈哈哈哈……”
艾拉瞪她一眼。
“你还笑!”
米拉忍住笑。
“好、好,不笑了……”
但她还在抖。
艾拉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笑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够了,两人靠在床边,望着窗外。
霓虹灯亮起来了,五颜六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米拉忽然说:“艾拉。”
“嗯?”
“谢谢你。”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米拉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谢谢你当初在泥沼村帮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工坊里躲着,不敢见人。”
艾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在米拉头上拍了拍。
“是你自己站起来的。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米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艾拉……”
“行了行了,别哭。”艾拉说,“你现在是老师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米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哭。”
两人继续望着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
艾拉忽然问:“你今晚住哪儿?”
米拉想了想。
“我、我可以住你这里吗?”
艾拉点点头。
“行。反正床够大。”
米拉笑了。
“谢、谢谢。”
艾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光。
“米拉。”
“嗯?”
“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米拉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我、我也是。”
窗外,永霜石韵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房间里,两个女孩并肩坐着,聊着过去,聊着现在,聊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