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永霜石韵的冬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三个人站在磁悬浮车站的月台上,谁也没说话。
米拉背着那个大大的背包,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维奥莱特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艾拉站在对面,看着米拉,心里有点酸。
三天太短了。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带米拉去吃遍所有好吃的店,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图书馆里所有关于奥德里克的书翻完,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和米拉打通关《勇者之路》——虽然好像再来几天也通过不了。
“那个……”
米拉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我会再来的……”
艾拉点点头。
“嗯。”
沉默。
维奥莱特忽然开口:“对了对了!那个纸袋!”
米拉愣住了。
“纸、纸袋?”
“就是那个‘有机青蛙饲料’!”维奥莱特眼睛亮晶晶的,“你戴的那个!能给我吗?”
米拉的脸红了。
“那、那是我的……”
维奥莱特失望地“哦”了一声。
但很快,她眼睛又亮了。
“等一下!”
她开始在包里翻找。
艾拉和米拉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嘛。
然后维奥莱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
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北地快餐——美味加倍,快乐翻倍!”
她把纸袋递给米拉。
“给你!我的!”
米拉愣住了。
“这、这是……”
维奥莱特眨眨眼。
“拜托你帮忙宣传一下。戴上它讲课,肯定有很多人好奇,然后就会来吃!”
米拉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表情很复杂。
“你、你让我……戴着这个……讲课……”
维奥莱特用力点头。
“对!多好的广告!”
米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纸袋收进包里。
“好、好吧……”
维奥莱特笑了。
“一言为定!”
艾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人,一个敢送,一个敢收。
广播响了。
“开往烁金浅湾的磁悬浮列车即将发车,请乘客抓紧时间上车。”
米拉抬起头,看着她们。
眼眶有点红。
“我、我走了……”
艾拉上前一步,抱住她。
“保重。”
米拉也抱住她。
“你、你也是……”
维奥莱特也凑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们俩。
“下次再来玩!”
三个人抱成一团。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但她们不在乎。
广播又响了一遍。
米拉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列车缓缓启动。
艾拉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维奥莱特站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回去了。”
艾拉点点头。
两人转身,走出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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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艾拉坐在桌前,拿出纸笔。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写。
写给父亲的信。
这封信和之前那封不一样。
这一次,她要说的太多了。
写她怎么在石板看到奥德里克的名字。
写她怎么在图书馆查到那些资料。
写她怎么读到那封三百年前的信。
写她怎么明白,为什么从小只让她练火球术。
写她怎么知道,自己是那个人的后代。
她写了很多。
写到手指发酸。
写到窗外天黑。
写到维奥莱特推门进来,把一份快餐放在她桌上。
“还没写完?”
艾拉摇摇头。
“快了。”
维奥莱特在她旁边坐下,没再说话。
艾拉继续写。
最后一句话,她写了很久。
**“父亲,我找到了答案。不是您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找到的。我想,这应该就是您想看到的吧。”**
她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着:风语丘陵,金穗家,埃德蒙·金穗收。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信放在窗台上。
“等暴风雪停了,就寄出去。”
维奥莱特看着她。
“会有回信吗?”
艾拉想了想。
“会吧。”
她看着窗外。
外面灰蒙蒙的,看不见远处的山。
但她知道,暴风雪总会停的。
信总会寄到的。
回信,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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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艾拉数着日子过。
一天,两天,三天……
信还没到。
但另一个日子先到了。
维奥莱特要走的日子。
那天早上,艾拉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维奥莱特还在睡,呼吸均匀,翅膀微微收拢着。
艾拉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维奥莱特要走了。
米拉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暴食海獭”——论坛上那个称号,让所有人记住了她能吃——但没人和她做朋友。
“街头表演艺术家”——就是上次给格蕾塔表演的时候,被大家看到了——让同学们觉得她是个怪人。
她在这里,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
只有维奥莱特和米拉。
现在,她们都要走了。
艾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起床。
不想说话。
不想动。
维奥莱特醒来的时候,发现艾拉还蒙着头。
“艾拉?起床,去吃早饭啦!”
没反应。
“艾拉?”
还是没反应。
维奥莱特掀开被子,发现艾拉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黄毛脑袋。
“你怎么了?”
艾拉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没怎么……”
维奥莱特皱起眉头。
这不对劲。
平时艾拉听到“吃饭”两个字,能从床上弹起来。
今天居然没反应?
她想了想,决定启动应急预案。
美食治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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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艾拉坐在快餐店里,面前摆满了食物。
汉堡、薯条、炸鸡、奶昔、苹果派——全是她之前在店里打工的时候不能吃的东西。
维奥莱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着她。
“吃吧。不要钱。”
艾拉低头看着那些食物。
平时看见这些,她能高兴得跳起来。
今天——
她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又咬了一口。
面无表情。
维奥莱特愣住了。
居然没用?
她又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根棒棒糖。彩色的,很大,比艾拉的脸还大。
一包棉花糖。粉红色的,软软的,像云朵。
她把这两样东西推到艾拉面前。
“够了吗?”
艾拉看着那些糖,又看看维奥莱特。
然后她开口了。
“维奥。”
“嗯?”
“你走了之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维奥莱特愣住了。
艾拉继续说。
“米拉走了。你也要走了。学校里没人跟我玩。她们都觉得我是‘暴食海獭’,是‘街头表演艺术家’,是怪人。”
她低下头。
“我不想一个人。”
维奥莱特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艾拉抬起头,一脸懵。
“你、你笑什么?”
维奥莱特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你就是因为这个——闷闷不乐一整天?”
艾拉的脸红了。
“有、有什么好笑的……”
维奥莱特笑够了,擦着眼泪说:
“谁告诉你我要走了?”
艾拉愣住了。
“你……你不是说今天……”
维奥莱特眨眨眼。
“我说今天是我原本要走的日子。但我没说要走啊。”
艾拉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什么意思?”
维奥莱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不走了。至少下个月不走。”
艾拉的眼睛慢慢睁大。
“为、为什么?”
维奥莱特想了想。
“因为——想多陪陪你?”
艾拉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维奥……你真好,我爱——”
维奥莱特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感动。其实是因为——”
她顿了顿。
“上次帮你查资料,我旷了好几天工,被举报了。”
艾拉愣住了。
“所、所以……”
“所以被罚了。”维奥莱特耸耸肩,“罚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这儿打工。”
艾拉沉默了。
她低下头。
“哦……”
维奥莱特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怎么,失望了?”
艾拉摇摇头。
“没有……”
维奥莱特凑过来,盯着她的脸。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维奥我爱你’?”
艾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你有!我听见了!”
“你没听见!我还没说完!”
维奥莱特笑了。
“那你说完。”
艾拉张了张嘴。
“……我撤回了。”
维奥莱特笑得更开心了。
“撤回无效!”
艾拉瞪着她。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好吧……那就多待一会儿吧。”
维奥莱特笑了。
“这才对嘛。”
两人吃着汉堡,喝着奶昔,聊着天。
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天晚上,艾拉正躺在床上看魔法记录仪,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是考古社的群发留言。
她点开,是格罗姆老师的声音:
“明天社团活动,去烁金浅滩。”
艾拉愣住了。
烁金浅滩?
那不是米拉在的地方吗?
维奥莱特凑过来,眼睛亮了。
“烁金浅滩?那不是米拉那儿?”
艾拉点点头。
“嗯。”
维奥莱特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
“我也去!”
艾拉看着她。
“你?你不是要打工吗?”
维奥莱特摆摆手。
“旷工呗。”
艾拉愣住了。
“你再旷工,罚的可就不止一个月了。”
维奥莱特眨眨眼。
“那就多罚几个月。”
艾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奥莱特笑着说:“多罚几个月,就能多陪你几个月。多好。”
艾拉的鼻子有点酸。
“维奥……”
维奥莱特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感动。”
她顿了顿。
“不过,莉亚那边……我好久没见她了。”
艾拉愣了一下。
“那你不想她吗?”
维奥莱特想了想。
“想啊。但我们经常写信。”
艾拉看着她。
“写信?邮费不是很贵吗?”
维奥莱特点点头。
“嗯,二十银币一封。”
艾拉的眼睛瞪大了。
二十银币?
她想起自己那六十银币的存款,沉默了。
维奥莱特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我有钱啊。一千银币还没怎么花呢。”
艾拉捂住胸口。
穷鬼的抗议。
“你、你别说了……”
维奥莱特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笑成一团。
笑够了,艾拉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维奥。”
“嗯?”
“谢谢你。”
维奥莱特侧过头,看着她。
“谢我什么?”
艾拉想了想。
“谢谢你陪我。”
维奥莱特笑了。
“不客气。”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房间里,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
明天,她们要去烁金浅滩。
去看米拉。
去开始新的冒险。
去——
艾拉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