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三人面前的桌上。
艾拉、维奥莱特和米拉围坐在一堆书周围,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古籍。
永霜石韵的图书馆是艾拉见过的最大的图书馆。
不对,应该说,是她见过的最像宫殿的图书馆。
六层高的圆形大厅,从下到上全是书架,密密麻麻的书脊在阳光下闪着不同的颜色。螺旋楼梯蜿蜒而上,连接着每一层。穹顶是彩绘玻璃的,画着十二个人的形象——魔族、精灵、矮人、人类、天使、血族、兽人……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俯视着下面的读者。
艾拉仰着头看了好久。
十二个人。
其中有一个,是人类。
和她一样的姓。
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找到了吗?”维奥莱特从一堆书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睡醒的鸟。
米拉摇摇头,小声说:“没、没有……”
艾拉也摇摇头。
她们已经找了两个时辰了。
先是查十二人的史料,找到一堆名字——瑟薇娅·温莎、艾莉丝·光翼、铜须·铁砧、碎骨·獠牙……但就是没有金穗。
然后是查人类魔法师的记载,又找到一堆——但大多是近一百年的,没有一百年前的。
最后是查“金穗”这个姓本身,结果——没有。
艾拉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会不会……根本没有这个人?”
维奥莱特看着她。
“石板上的字总不会错吧?”
艾拉想了想,点点头。
“那倒是……”
米拉忽然小声说:“这、这里……”
艾拉抬起头。
米拉指着一本看起来很破旧的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刚才翻到的……《束缚纪事·未公开手稿》……”
艾拉凑过去看。
书是手抄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
但有一页,清清楚楚地写着:
**“奥德里克·金穗,人类,束缚之法的首创者。其理念为:将最基础的魔法反复锤炼,使之臻于极致,则其力可撼天地,其势可束乾坤。”**
艾拉愣住了。
维奥莱特凑过来,念出声:
“将最基础的魔法反复锤炼……这不就是你吗?”
艾拉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束缚之法的本质,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禁制’,而是一种极致的传送魔法。施术者将自己的灵魂,从躯壳中‘传送’出去,渡给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每一个人。”**
米拉的眼睛瞪大了。
“传、传送魔法……”
**“十二人同心协力,以三日三夜之功,将灵魂融入天地。自此,任何妄图以武力伤人之徒,皆会被金色锁链缚住脖颈,勒至窒息。此非惩罚,而是十二人意志的延续——他们无处不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艾拉的手微微发抖。
她翻到下一页。
**“奥德里克·金穗,事后无嗣?不,不对,有记载。其家族后世,隐居风语丘陵,世代以农耕为业,鲜少显露魔法天赋。然据传,其族人自幼习一基础魔法,反复练习,不知其数。外人皆以为愚钝,殊不知——**
**最基础的魔法,练到极致,便是最强的魔法。”**
艾拉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浮现。
父亲的声音。
“即使是最基础的魔法,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也能发挥出远高于它等级的威力。”
塞蕾娜的声音。
“再厉害的魔法,最终也是为了服务众人。”
米拉的声音。
“魔法也可以用来弥补。”
还有父亲信上那句话。
“咱们家的祖训,只有两个字:责任。”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十二个人的画像。
那个人类。
站在最边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在看着她。
“艾拉?”维奥莱特轻轻推了推她。
艾拉回过神。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书。
“后人定居风语丘陵……”
她轻声念着。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
“风语丘陵?那不就是——”
“我家。”艾拉说。
维奥莱特张了张嘴,又闭上。
米拉在旁边小声说:“所、所以……你真的是……”
艾拉没说话。
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维奥莱特看着她。
“可能……他想让你自己发现?”
艾拉想了想。
“也许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小时候他让我练火球术,每天二十个,练了八年。我问为什么,他说,练到极致就有用。”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是在敷衍我。”
维奥莱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现在呢?”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现在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看着维奥莱特和米拉。
“不是敷衍。是真的。”
维奥莱特看着她,忽然笑了。
“所以你是十二人之后?那个创立了三条束缚的人的后代?”
艾拉点点头。
维奥莱特眨眨眼。
“那你以后可要请客了。”
艾拉愣住了。
“什么?”
“十二人之后啊!多厉害!请客不是应该的吗?”
艾拉瞪她一眼。
“我现在只有六十银币!”
维奥莱特笑了。
“那就等你有钱了再请。”
米拉在旁边小声说:“那、那我也可以吃吗?”
艾拉看着她,忽然笑了。
“当然。都来。”
三个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放了八年的火球。
每天二十个。
一年七千多个。
八年,五万多个。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练到极致,就有用。”
原来,他说的“有用”,不是用来打架。
是用来——
守护。
她抬起头,看着穹顶上的画像。
那个人类,还是微微低着头。
但她好像看见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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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又翻了一会儿书,找到了更多信息。
**“奥德里克·金穗,生于和平历前八十七年,卒于和平历元年。人类,农耕世家出身,幼年即展露魔法天赋。与众不同的理念:魔法不是武器,是工具。”**
**“十二人会议中,奥德里克提出束缚之法的核心构想。众人皆惊,以其疯狂。然三日争吵后,终采纳其议。”**
**“施法当日,奥德里克第一个站进圈中,手牵魔族与精灵。他对众人说:‘别怕,很快的。’”**
**“事后,其遗体葬于风语丘陵某处,无碑无名。其家人依其遗愿,隐居乡野,不与外人道。”**
艾拉看着那段文字,眼眶有点热。
无碑无名。
隐居乡野。
不与外人道。
这就是她的祖先。
那个用生命换了这片大陆和平的人。
“艾拉。”维奥莱特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艾拉抬起头。
维奥莱特指着另一本书。
“你看这个。”
艾拉凑过去看。
那是一本很旧很旧的书,皮质封面已经斑驳。
翻开,里面是一封信的抄本。
**“致吾妻:**
**若你读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
**这片土地太苦了。精灵杀人类,人类杀兽人,兽人杀魔族,魔族杀血族——杀来杀去,谁跟谁都沾着血仇。我今天救个孤儿,明天他长大就能把我脑袋砍下来,祭他死在全族手里的爹妈。**
**这样下去不行。**
**所以我和另外十一个人商量了一个办法。**
**办法很疯狂。可能会死。**
**但总要有人去做。**
**我走后,你们搬去风语丘陵吧。那里安静,适合种地。**
**给孩子起个名字,带个‘穗’字。麦穗的穗。希望他像麦穗一样,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还有——**
**从小让他练一个基础魔法。什么都行,火球也好,水球也好,只要练,反复练,练到极致。**
**他可能会问为什么。**
**你不用回答。让他自己去找答案。**
**找到了,就懂了。**
**找不到,也没关系。平安就好。**
**吾妻,吾儿——**
**我走了。**
**别送。**
**奥德里克”**
艾拉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维奥莱特和米拉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维奥莱特小声说:“他……他知道自己会死。”
艾拉点点头。
“他知道。”
“但他还是做了。”
“嗯。”
米拉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他、他好勇敢……”
艾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看着最后那几行字。
**“从小让他练一个基础魔法。什么都行,火球也好,水球也好,只要练,反复练,练到极致。”**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放火球。
父亲站在旁边,说:“慢一点,不要急。”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因为练不好而发脾气。
父亲说:“再来一次。”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站在书房里,对着父亲的背影喊:“我一个人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
父亲说:“那你就去。”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等她找到答案。
等她明白,那些年为什么只让她练一个火球术。
等她发现,自己是那个人的后代。
等她——
走完这条路。
艾拉深吸一口气,把信合上。
“走吧。”
维奥莱特看着她。
“去哪儿?”
艾拉笑了笑。
“吃饭。我饿了。”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吃饭。”
米拉也笑了。
三个人把书放回原位,走出图书馆。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艾拉走在中间,左边是维奥莱特,右边是米拉。
她忽然说:“维奥。”
“嗯?”
“你说,我爹知道我是那个人的后代吗?”
维奥莱特想了想。
“肯定知道啊。你姓金穗。”
艾拉点点头。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可能……他等你问吧。”
艾拉愣住了。
等她问?
她想起父亲信上那句话。
**“有些事,得自己走过才知道。”**
她笑了。
“你说得对。”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艾拉忽然停下脚步。
维奥莱特回头看她。
“怎么了?”
艾拉从脖子上解下那个飞羽吊坠,对着阳光照了照。
羽毛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
她轻声说:“维奥。”
“嗯?”
“谢谢你陪我。”
维奥莱特笑了。
“不客气。”
艾拉把吊坠戴回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图书馆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十二个人的画像,静静地俯视着一切。
其中一个人,微微低着头。
好像在笑。